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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诵与教育 三》 ---- 徐健顺

时间:2014-02-24 22:15来源:未知 作者:徐健顺教授 点击:
《吟诵与教育三》----徐健顺 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之未来 未来的中国教育,只有把系统的传统文化教育作为基础教育的重要内容,才能让绝大多数家长满意,才能培养出世界性的人才,才能承担起开创中国未来的责任。 目前教育中的传统文化内容,不仅太少,而且零散,

《吟诵与教育  三》 ---- 徐健顺



 
  1. 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之未来


 

未来的中国教育,只有把系统的传统文化教育作为基础教育的重要内容,才能让绝大多数家长满意,才能培养出世界性的人才,才能承担起开创中国未来的责任。

目前教育中的传统文化内容,不仅太少,而且零散,而且多有偏误。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真实的、有效的传统文化教育。这需要弄清几个大问题:

第一,传统文化的内容是哪些?广义的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古代文化,只要是好的,不是野蛮的(比如裹小脚),就是文化,所以民俗、戏曲、工艺、饮食都是文化。只要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就是传统文化,所以佛教、道教、伊斯兰教、萨满教都是传统文化。狭义的传统文化仅指儒家文化,以其思想为核心,以其形式为外围,所以儒家经典、程朱陆王之作是基础,但最重要的不是文字而是其思想,史子集为其次,这里有政治经济,兼及一些道释思想,集则以诗词文赋为主,兼及一些杂学,然后是基本生活技能,包括修身礼仪、饮食起居,最后是琴棋书画、茶酒香花、医卜术数、农工商艺、天文地理、武术军事等,总之是雅文化,而且是儒家文化。传统文化教育应以狭义的传统文化内容为主。

第二,传统文化教育的目标是什么?此事不明,传统文化教育就会流于记忆知识,大打折扣。中国文化精神的核心是“以人为本”,前文已述。传统文化教育应当始终记得这点,如此才有自信,始终在西方文化面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教育过程中始终贯彻这点,教育才有方向,不致走偏。儒家文化的目标是修身立德,凡事以此为皈依,才能不囿于技艺。传统文化教育的目标是把这样一种文化精神传承下去,所以传统文化教育应该是“成人”教育,即把一个人教育成“人”的过程。所以形成良好的人生态度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技能,其次才是知识。

第三,传统文化教育的方法是怎样的?现在我们的教育方法都号称来自西方,西方的教育方法来教中国文化本来就不对路,何况我们学的西方还是皮毛,大都来路不正。未来的传统文化教育一定是以中国传统的教育方法为主的,兼及借鉴西方。我们现在特别需要深入了解中国古代的教育方法,在这方面,教育学界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现在的中国古代教育学研究基本上是以文献研究为主,而对于口传心授特别重要的中国文化教育来说,这样的研究很难深入其内部。我只是比学者们多接触了一些活人,就是私塾出身的那些老先生,就觉得眼界开了很多,下面我会细说,但仍很肤浅,希望以后有更多的人来做古代教育的研究,但希望是全身心投入实践的研究,不是站在外面做“科学”式的研究。

第四,传统文化教育的师资从哪里来?这是如何实施中的关键问题。现在教育市场上最缺的就是国学师资。需求量大于十万人,供给量几乎为零。现在我们主要都是靠培训现有的师资来对付的,无论是体制学校,还是私塾,都是靠做教师培训,长则一年,已经很了不起了,短则数天。像我们吟诵一般也就是几天,很多老师都是希望两天学会,因为他们只有周末有空,他们也不可能每周都请我飞去一次。中级班四十天,五年只开过三个,三个班一共培训了不到三百人。陈少松先生当年提出吟诵培训计划,最低的也是要学一年。传统文化都是易学难精,做传统文化教师不能靠速成啊。现成的老师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因为他们还有工作。所以我想,培训现有的老师,是很必要而且长期必要的,但是,一定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专门培养传统文化教育专业的师范学生。此事我多次向学校和教育部进言,我的导师赵敏俐教授已经申请了传统文化教育二级学科,但是仍然不能招本科生。我想我们不仅是需要本科生,这个本科的学习最好不止四年,而且还需要从中学就开始偏向传统文化学习的学生进入这个专业学习。这样的学习当然包括学习文化、教育学等等,但更重要的是修身养性,和进行传统文化教育的实践。中国古代的老师都是越老越好,因为教育首先是身传,需要人生经验。师范生需要比一般学生更多的人生经验。

现在民间已经开始这方面的工作。传统文化师资的匮乏是国学界十几年前就意识到的了,现在已经有多所公私立大学开设了传统文化师资专业,但是到现在问题也没有解决好。没有文凭是个大问题,没有生源也是个大问题,但更重要的问题是——缺乏师资。缺乏培养传统文化师资的师资。最后一代私塾出来的老先生年事已高,已经很难从事教学工作了。下一代们都是分科教育出来的,再无通才,而且传统文化在西学教育中实际上就基本不存在。现在上传统文化课的老师普遍水平不高。水平不高是一来学问不扎实,二来更重要的,他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哪。学历、职称都不能说明什么,把传统文化当科学进行研究,写论文,编教材,学科成就无可否认,就是人与研究对象是分裂的。人非其人,那些传授的知识、文化、科学理论,也就不可能是那韵味。传其学而无灵魂,这不是我们需要的师资。现在也不是没有好的传统文化老师,只是太少,而且各专一门,不能贯通。也许理想的方案是把这些高水平的老师们凑在一起,共同授课,一起重新培养出传统文化融会贯通的学生来,但是困难就是很难凑到一起。因为人太少,不是随手就能拉来的,这些老师全国加起来也不知道才能组成几个教师团队,而谁有这个号召力和财力能把大家集中到一起呢?现在没有这样的人啊,也许只有政府出面,办一所真正的传统文化教育学院,才有这个可能。我相信政府一定会做这件事的,就是不知道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这需要我们一起大声疾呼!

以前我们还有过一个“我们的田野”计划,是有感于现在农村教育之差,留守儿童问题之大而设计的。现在农村教育也是奔着高考去的,实际上这是空中楼阁,耽误了很多人。年轻人上了十多年学最后却离开家乡去城市打工,这是个巨大的误区。职业教育虽好,但解决不了人心问题,最后会造成这个社会底层的大批不满民众。同时广大农村也会逐渐沉沦。我们把《我们的田野》和罗大佑的《鹿港小镇》作为主题歌,希望听到这两首的年轻人能心有所感,回到他们的家乡去。

我们的计划是吸收农村少年来学习传统文化,经过六到八年的培养,成为一名合格的传统文化教师,然后回到他的家乡做老师。传统文化不仅仅是经书,我们希望他们学习的是如何传道,所以他们的毕业报告是一本乡土文化教材。他们要了解当地文化,以后对当地学生进行当地文化传统的教育,包括语言、风俗、农业、经济、技艺、精神等各方面的教学,所以他们也要介入当地的文化生活和经济生产,造就一批了解当地风情文化的学生,他们明白人生的意义,仍然在当地工作生活,扭转当地盲目西化的风气。所以他们也要学习西方科学,但是带着中国眼光。他们在当地的学校,应该是一个道场,是当地人心灵安放的地方,是当地人终生进行学习,进行交流,进行精神畅游的地方。这个道场的落脚点应该是一所学校。儒士的一生是学习的一生。苦海无涯学作舟。现在很多希望小学只剩空壳,我们希望能利用起来。这个庞大的计划当初是和曾维范先生一起策划的,为此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但大业未启,斯人已去!如今只能搁置了。但是我想这也许是未来的一个方向。

以上就是传统文化教育需要首先解决的四大问题。前两个问题是学术问题,第四个问题有待未来,当然我们现在也能做就做。下面主要是第三个问题,就是传统文化教育的方法问题,这个是当下就可以做,而学术上模糊不清的问题。

我先说说我所了解的古代教育的情况。从技术层面说起。

古代没有“同桌的你”,因为没有同桌。在正常情况下,学生都是一人一张桌子,桌子和桌子之间是有距离的。现在我们不但有“同桌的你”,还有“同排的你”,大教室的桌子都是一排一排连在一起的。这些桌椅的摆放是随意的吗?不是,这里也同样反映着教育观。

当把学生们连在一起时,意味着老师认为,学生都是一样的。当学生一人一桌时,意味着每个学生都是不一样的。西方教育认为学生的共性是主要的,并且教育的主要对象也是学生的共性。在这些教育观念的后面,是基督教的世界观。

我们现在的教育是西方式教育,是1912年中华民国的第一任教育部长蔡元培正式引进的。蔡部长一上任就有两大举措,一是废止读经,实际上就是废除了中国几千年的私塾教育,政府不再承认私塾学历了。其结果,是两代中国儿童大批失学,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西学的老师,那局面就跟今天缺乏国学的老师一样,就是方向相反。农村的学校大批倒闭,城镇的学校也很脆弱。而在古代,很多朝廷是规定每个中国人的孩子必须入学的,而且还有大体上的三年义务教育,所以在古代稳定的朝代,中国的文盲率很低。而这项教育改革的成果,是传统文化的断裂,和三十年后文盲率的高飙。蔡部长为什么这么性急呢?今天我们做传统文化教育,也当吸收蔡部长的教训。

他的另外一大举措,就是兴办西学。西学是洋务派就搞的了,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不系统,不纯粹。蔡部长要全面引进西方教育。西方的教育,一向是有两条线的。每位西方学生,一方面在schoolteacher那里学习知识和技能,一方面在churchpriest那里学习理想和信仰。蔡部长也知道西方式的宗教很难在中国扎根,他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叫做“以美育代宗教”,用美育来给中国人进行理想和信仰的教育。现在正好是蔡部长的教育改革一百周年,回头看看,美育在哪里?就算是台湾,美育在哪里?代替了宗教了吗?教给了我们理想和信仰了吗?这条路彻底失败。所以中国的当代教育就始终是个瘸腿,只有schoolunivesity。我们古代的教育可不是这样的,是结合在一起的,所以“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是理想信仰和知识技能一起教的。我们现在学校里强调的是知识和技能,所以我们这些人不是老师,我们不传道,只授业解惑,是teacher。学生也不是学生,只是student,他们不修身养性,也不济世安民,只是为了找份好工作而来学习的。这一切都怨不得我们的老师和学生,因为这就是中国当代教育给大家安排的角色。

说到西方教育而忽略了宗教一面,是很难把握到西方教育的脉搏的。现在我们就是以为学习西方学校教育的方法就行的,其实那些方法里也深深渗透着宗教。你不信那教,是很难真正学会和实践那个方法的。有人说,西方人现在也大都不信教了,——这个是表象,他可能不信那神的系统,但基督教的世界观早已深入他的血脉。

基督教的世界观是什么样的?其中有一点就是:世界有统一的规律。因为上帝是稳定的。基督教是一神论,是宗教,《圣经》明确强调一神这个信仰,反对偶像崇拜。巫术的神灵是多变的,一神是稳定的。世界是上帝造的,所以世界有统一的规律。科学是什么?科学就是研究世界的统一规律的工作。当初近代科学诞生,教会曾质疑:上帝定下的规矩,应该只有上帝知道,我们去研究发现,是否会触怒上帝?而近代科学也的确是从宗教研究中诞生的。牛顿、爱因斯坦这些大科学家,晚年都在干什么?研究神学?为什么?因为他们想知道为什么上帝定下这样的规则。当代最著名的科学家霍金得到了罗马教皇的嘉奖,因为他的“宇宙大爆炸”学说,证明了上帝的存在。“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宇宙起源于大爆炸。那么上帝说要有光之前呢?没有之前。世界是有起点的。宇宙大爆炸理论也是这么说的。科学的思路就是基督教的思路。

而我们的祖先认为,世界没有统一的规律。我们的最高概念叫“道”,“道”就是世界元首在行走。它是变的。记载“道”的运行的那本书叫《易》,就是“变”的意思。“道”只是个大概齐,而且在不断变化。得道,就是掌握了它的变化,这可不是背个公式的事情。所以中国文化多口传心授,得人去教,要学很多年,因为要与自己的生命相融合。

西方人既然认为世界是有统一规律的,那么教育也就有统一的规律。皮亚杰、蒙台梭利、史丹纳,都把儿童教育细分化,排列得清清楚楚。教师是统一的教师,所以有统一的师范教育。学生是统一的学生,所以一起入学,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毕业。把统一的规律教给统一的学生,所以用统一的课本,上大课,有统一的考试和统一的标准答案。成批地生产学生。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教育。

中国古人既然认为世界没有统一的规律,只有个大概齐的“道”,而“道”就存在于不同的表现中,那么,教育就没有统一的程式。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中国古代的教育,每个学生的入学时间都不一样,上课时间不一样,学生是个别上课个别下课的,放学时间不一样,毕业时间也不一样。没有统一的教材,每个学生的学习内容不一样。老师授课实行个别教学,每个学生有不同的教学目标,不同的教学方法,不同的教学内容。不以成绩论优劣,因为大家的成绩无法横向比较。没有被放弃的学生。

现在我们喊教育公平,就是每个孩子都有学上,都有一样的老师教,教育就公平了吗?老师们都知道,每个老师都面临一个难题,就是到底按什么程度教的问题。因为有统一的教学和统一的考试,所以每个班都有好学生、中等学生和差学生。该按那种学生的程度来教呢?现在小学一般是按照中等学生的程度来教,这就意味着天才被埋没、差生被抛弃。我看到有的地方又专门成立了天才学生的专门班,但仍然是统一上课,于是又一轮天才被埋没、差生被抛弃。中学一般按照好学生的程度教,因为要高考。这就意味着中等学生也被抛弃。这是教育的公平吗?我们古代教育没有这个困扰,因为是一对一教学的、纵向编班的、随时入学的。所以说,在教育的背后也有民族的世界观。现在中国人的世界观是混乱的,教育也就是混乱的。

古代科举考试只靠创作,而学校里考查学生的一般方式是复讲,就是学生给老师讲一遍。这比什么做题都更全面、更实用。复讲的巨大价值值得我们深入探讨。关于古代教育的各个方面,从学校教育到家教,从诗教乐教到礼教,我写过《我所理解的中国古代教育》,在此不赘述了。但那篇文章未举文献为证,在这里,我想通过一篇文献,来实际具体解释一些古代教育的做法。这篇文献就是王守仁阳明先生的《社学教条》。

这是古代教育史上非常重要的一篇文献。王学可视为古代儒学的最后成果。明朝后期朝野多是王门弟子,王学大盛。清兵入关以后,王学一下子衰落下去了,个中原因不问可知。直至今天,虽有少数学者号称王门后学,但在社会上王学何在?最讲究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王学,仅仅停留在学术研究上是太令人遗憾的事情了。在儒学中,王学可能是最与现代世界相通的。

正德十三年(1518),阳明先生在平定了赣南暴乱之后,认为“民风不善,由于教化不明”,于是督令江西各地按照朝廷法令兴办社学(蒙学义学),他亲自招募了一批社学的教师。在培训完毕之后,他唯恐自己一离开,教学就变味儿,所以特写下《社学教条》,嘱咐大家日后遵守。这篇文章共分两部分,前面一部分是“教条”,即教育规定,是他的教育理念: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栽培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沾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沈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是盖先王立教之微意也。

若近世之训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待拘囚。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欲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诡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

凡吾所以教,其意实在于此。恐时俗不察,视以为迂,且吾亦将去,故特叮咛以告。尔诸教读其务体吾意,永以为训,毋辄因时俗之言,改废其绳墨,庶成蒙以养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从上文中,我们可以看出这样几件事:

第一,教育的第一目标是人生态度,不是知识和技能。所谓人伦孝弟忠信礼义廉耻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渐于礼义”、“入于中和”、“求其为善”、“蒙以养正”等等,都是人生态度问题。

蒙学是普及教育,不是儒士专业教育。就算是儒士专业教育,培养态度也是第一位的。因为能力、技术、知识都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优秀,但态度可以。有良好的人生态度,而没有出众的技能和知识,完全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没有良好的人生态度,即使有出众的技能和知识,也照旧将是一个烦恼的人生。我们的教育什么时候能把态度放在第一位了,也就没有应试的焦虑了。

阳明先生尤其反对记诵词章之习。记诵词章,虽然是学习的基础,但是没有必要过分强调,因为它只是一个途径,一个手段,不是目标。目标还是人心的改造。若人心已成,又何必背诵词章?如果定要背诵多大量才能修心,那就没有六祖慧能了。若说修身养性也需要一个基本的背诵量,这个是可以的,但是因人而异,而尤其重要的是,不能忘了背诵的目标仍是修心。如果背诵的过程妨碍了修心,那还不如不背。

今天的传统文化教育,仍在起步阶段,很多老师和家长都很重视背诵量。在此我要提醒一件事:请考虑古代儒士的数量比例。如前所述,古代也是规定每个儿童都要入学的,当然实际上很难做到,但是,读过蒙学的儿童还是很多的。那时的蒙馆,有些甚至只在冬三月开,为的就是农村没事干,儿童的入学率高。也有很多社学、义学,是免费的。即使收费的蒙馆,一般也很便宜。蒙馆先生收十几个学生,得来的学费一般不足以养家糊口,所以多见蒙馆先生又去下地干活的。很多农民都接受过蒙学教育,所以老北京天桥的相声段子有歪说系列,包括三字经、百家姓,甚至有歪说四书——这得贩夫走卒听得懂啊。我想说的是,上蒙馆的儿童,数量很大,所以只有少数最后升进了学馆,这才叫上学,于是才开始读经。蒙馆一般只读蒙学。蒙馆先生一般会在学生中挑选几个真正有慧根的,去跟他家长说,推荐他入学。其他的儿童呢?蒙学毕业后,该干嘛干嘛,所以种地的种地、经商的经商、做手艺的做手艺,他们要再跟随一位行业的师傅。上学的孩子,就是定下了未来的人生目标——成为一名儒士。在古代,儒士的人数比例不会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一般应该是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儒士是人人都可以做的吗?这里还是有个天赋、性格和家庭背景等条件的。而一般情况下,只有决定做儒士的孩子,才读经背经,探讨义理,修身养性,济世安民。所以这里有个普及教育和专业教育的问题。儒士也是一个专业。

现在有的儿童从幼年就开始系统地背经,作为他的父母,是已经决定了这孩子将来一定要做儒士了吗?他适合吗?显然,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都是不适合做儒士的。

但有的家长可能认为,即使我的孩子不适合做儒士,先按照儒士的专业训练来一下,也必定有益无害。这个就是个教育学的问题了。比如您的孩子不适合踢足球,他身体协调性不好,您让他跟专业足球学校的孩子们一起训练,也许他的协调性真的会有所提高,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承担了承受不起的负荷,他的身体变得更糟,并从此厌恶足球。

前不久我参加一个音乐学的研讨会,才知道我们中国现在有3700万琴童,而与此相应的是,中国的钢琴水平一直在下降。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3700万儿童学钢琴,都是奔着朗朗去的,都是按照钢琴表演艺术家的培养路子来的,这里只成功了朗朗几个人,而毁掉了绝大多数孩子,也包括药家鑫那样的。

古代不是这样的,古人是讲究实践的,阳明先生是说知行合一的,没有行哪有知?所以蒙学原则上是不读经的,只是识字正音,教导中国文化的基本观念,而更重要的是,养成良好的人生态度和生活习惯。在这个学习期间,发现有适合做儒士的孩子,才送去上学读经,治国平天下。

接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主要是接受其精神传承,形成自己的人生态度。有了这个态度,以后做什么都好。家长们请熟思。

从上文可以看出,阳明先生是处处、时时牢盯着学生的人生态度的。这就不仅仅是教育的终极目标了,也许更重要的是,它要求教育过程时时体现出这个目标来。这就有了第二点。

第二,教学态度重于教学内容。这篇文章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对儿童心理的重视,对教师态度的要求。阳明先生要求教师一定要诱导、引导学生,不可压抑、摧残学生。文中对强迫、压制学生的做法进行了痛斥。这种主张现在是司空见惯了,但是实际上学校里还是充斥着阳明先生所说的恶习。为什么呢?因为很多老师和家长实际上认为,强迫和压制是有理的,因为学生由此才能学到东西,如果放任自流,学生只会去吃和玩。阳明先生也说儿童的天性是乐嬉游而惮拘俭,但他还是坚持一定不可强迫学生,为什么?因为这是驱之于恶!尽管学到了所谓的有用的东西,但仍是,因为这种学习本身就是,因为态度是第一位的,你给他的人生态度就是一个的态度,这远比所学的知识和技能重要得多。这个的态度从哪里来的?跟老师学的。所以教学态度远重于教学内容。

你教的东西也许他三十岁才能理解,也许他一辈子也不能理解,但是你对他的态度,对无能的事情如何处理的态度,他马上就学会了。这种态度是读多少遍《论语》也难以改变的。因为态度是感性的,义理是理性的。

也由此,我主张教师重于教材。教师是第一位的。西方教育把什么都统一化,用统一的教材,用统一的教法,教师的地位就低很多。中国从来不是这样的。在中国,老师的地位很高,我们的文化更多是靠人来传的。尊师重道,师是传道的。现在由于传统文化教育的缺失,有人主张经典第一位,只要读了经典就好,谁教都可以。这个心是好的,在国学复兴之初,面对一片荒漠,也是一种大智慧,但是毕竟有失偏颇。时至今日,该向前走了。传统文化教育必须有合格的教师,他甚至可以背不了多少经,解不了多少学问,但是,他必须是个好人,一个精神健康、生活自如、道德高尚、爱孩子的人。这样的人就有希望。没有经典他会找来经典,没有知识他会自己去学。但没有这样的人,传统文化教育几乎不可能进行。只靠着摆在那里的经典,让学生自己去悟,这事五百年也许能出一次。再配上个心理有问题的老师,耽误的是绝大多数的孩子。

现在我们缺乏传统文化教师,但是我相信中国人的学习能力。我们这些人还不是半路出家?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出现大批合格的传统文化教师的。现在我们就要为此努力。

第三点,要重视儿童的特点,利用儿童的特点。今天说就是重视儿童教育学、儿童心理学、儿童生理学。不可以把儿童当成人一样对待。现在《弟子规》教育在很多地方盛行,其重德重礼,修身修心,的确对今天的社会人心是一方良剂,也挽救了很多徘徊在善恶边缘的人。但这里有两个问题,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个问题,就是要搞清做的是成人教育还是儿童教育。有人正好做反了。

有的地方是把儿童当成人,要求完全做到《弟子规》的说法,每时每刻,每件事都要做到。首先,这不符合礼教的精神。礼教的精神之一就是:在适当的场合做适当的事情。在什么场合都做这件事情,这个恐怕就有问题了。一个人要是二十四小时都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这个人恐怕是不正常了。该放松的时候要放松。他都不会放松了,他还正常吗?连军队里都不会这样。其次,儿童不是成人,儿童需要嬉戏,需要探险,需要娱乐,需要休息。有时一个孩子犯了,也许只是为了试一下这样行不行,也许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也许是孤独了,但老师可能像对待成人一样,直接批评,尽管是温言批评,可也是批评,而且不许再犯,关键是,您完全没有明白这个孩子的心。若您失去了他的心,从此还有教育的可能吗?这个态度本身就是违背《弟子规》精神的。态度第一位,还记得吗?

有的地方是把成人当儿童。《弟子规》属于蒙学,是针对学龄前儿童的礼教教材。比如父母命,行勿懒。这是因为,对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父母之命一般是不会有大错的。但对于成人就不同了。《孝经》第十五谏诤章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你看孔子听到父母命行勿懒那样的观点,他生气了!说这是什么鬼话!这是什么鬼话!当父命不义,要争之,不然你和父亲一起不义,那才是大不孝!这才是正确的的观念。现在有一些企业在员工中大力推行《弟子规》,这个总体来说是好事,但是,如果不注意儿童和成人的区别,一本蒙学教材就有可能成为培养新型奴才的课本。我很怀疑,这样真的有利于企业发展吗?

我们要充分注意到《弟子规》是清朝产物。如果是在明朝,《弟子规》当然也是必须的,但是还应该有《弟子志》、《弟子情》、《弟子乐》啊,这样才是完整的教育啊。所以就礼教方面来说,我觉得应该增广《弟子规》,一方面要增加现代的内容,比如既有宽转弯勿触棱,就该有红灯停绿灯行啊,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增加情与志的内容。

第四点,要吟诵啊。您看阳明先生一共只给社学(蒙学)开出了三门课:歌诗、习礼、读书,其中歌诗和读书,都是吟诵啊。今之所谓吟诵,就是古之所谓读书和唱歌。习礼这件事也和吟诵有一定的关系。所以您看,在阳明先生那里,蒙馆学生是大半时间都在吟诵的。此事前文已经说了很多,不赘述了。

当然这篇文章可以令我们思考和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以上只是说了最令我震动的四点。

原文的后半部分是《教约》,就是课程表,也很有意思,我们看看: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偏询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矢之拘局。久则体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间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类,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暇及于邪僻。教者知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在这里,也有几点提请注意。

第一点,私处密谈。在教约中,每天的教学是从一一问候学生开始的。这种场景,我只在华德福学校见到过。华德福学校早晨上课前,是老师站在门口一一迎候学生的,每位学生都问候一番,鼓励一番。但是学生多,时间少,也会流于形式。古代私塾是学生比较少的,所以有充足的时间。但学生多也不是不能做到,只要不在同一时间就行。阳明先生说是随时就事的。关键要看到在这种形式的背后所贯彻的一种教育理念。如果再联系教学状态,即一对一的个别教学形态,就更清楚了。老师授课时,一般都是只教一个学生,有时要到另外一间屋子,有时即使在同一间教室里,由于是叫到老师的教案前的,为了不影响别的学生,两人的音量都不会太高,所以别的学生也很难听到具体的授课内容。

这是私处密谈的状态。在阳明先生那里,老师每天都要保证与每位学生至少一次的私处密谈的机会。为什么一定要私处密谈?为了交心。我们想想,基督教也是有私处密谈的,佛教也是有私处密谈的,传教传道都要如此。因为这是心灵的沟通。我们现在的学生,很多大学毕业了,也没有跟任何一位老师私处密谈过一次。没有私处密谈,老师和学生之间就没有心灵的通道,老师实际上不了解任何一位学生的心灵深处,不了解他现在的精神困境,建立不起相互的信任感,那还有什么精神营养能传达过去呢?也许传授统一的知识可以,但做到理解就很难,做到与生命融合,那只能靠学生的天才了。

私处密谈是一对一个别教学的秘诀所在。个别教学可以针对不同的学生进行不同的教学,实现真正的以人为本的教育,但这样的教育首先需要的是师生之间的信任感。没有对心灵的观照,就谈不上深入的教学。私处密谈是对学生的心灵的关注,只有这样,个别教学才能达到良好的效果,也才符合个别教学的目的。还是那句话:态度第一。私处密谈才能做到引导学生的态度,因为很多问题是不能当众启齿的。私处密谈的态度本身也是对学生的一种教育。

私处密谈的内容是什么?在古代教育中可以看到,有时是授课,有时是问候,有时是交流。现在当然还可以是游戏,是共同做一件事,甚至就是陪着他。这些都有价值。不是讲课才有价值。

当然集体学习也很重要。薛瑞萍老师曾给我讲解集体学习对于今天独生子女建立自信和形成适应社会能力的重要性。我很赞同。现在很多学校都在发展学生讨论式的教学模式,这是西方教育方法的一种发展,当然很好。所以教学应该有个别授课,也有集体学习。但现在普遍的问题是,集体学习太多,甚至根本没有个别授课。而我希望的私处密谈,更是梦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偏?

老师们请尝试一下个别授课和私处密谈吧,没有什么难的,都做了两三千年了,什么人都做过了,有什么难的呢?有的老师可能觉得这不可能,因为学生太多。其实古代的师生比例比现在高,一位老师什么课都上。但是私塾先生很轻松。回忆一下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位老先生很忙很累吗?鲁迅是不是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看书?为什么老师这么轻松?因为学生是自学的。古代所谓上学,就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时间在自学。老师上课先布置作业,然后整个学习过程几乎就是做作业的过程。做完个别授课,实行问学制,学生有问题要问,老师回答。以学生复讲为考查方式。这样的教学很轻松。现在一个班一般有四十到六十名学生,有两三位老师搭班,就可以实现个别教学。现在老师从头讲到尾的方式,大部分时间都是拿学生当白痴。你当他是白痴,他也就真是白痴了。一定要倒过来,以自学为主。解放老师,解放学生。

第二点,吟诵是有讲究的。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吟诵需要讲究用气、发声、吐字和唱腔。这是现在很多吟诵教学比较忽视的问题。不过也是我的问题,我讲这方面也太少了。现在主要都在讲吟诵的必要性,吟诵的基本规则,很少涉及吟诵的技巧与状态。希望以后我们都拿出时间来,在这些方面下下功夫。

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些讲究?因为,一方面,吟诵本身也是健身养生,一方面,吟诵本身也是习礼养气,一方面,吟诵本身也需要字正腔圆,方能传情达意。对于节奏、音阶、乐感、发音的训练,是吟诵必不可少的。这些也都是现在语文课所欠缺的。在这方面,朗诵界和声乐界积累了不少经验,要向他们学习,只是要注意去表演化。我们的中级班,一直都请贵州师大音乐学院的孙鹏祥教授传授自然发声法的,也曾请朗诵家来授课,以后在这方面还要继续探讨,并且针对不同年龄段的儿童的情况,应该有不同的声音训练的方法。

阳明先生是非常重视吟诵的,正如孔子、朱熹、曾国藩、南怀瑾这些儒家圣贤一样。当初龙场驿悟道,阳明洞讲学,先生日夕吟讽其中,一群人在荒山杂草中谈道解经,条件那么艰苦,可是先生和学生都是自得其乐。门生颇群集,樽单亦时展。讲习性所乐,记问复怀靦。林行或沿涧,洞游还涉巘。月榭坐鸣琴,云窗卧披卷。(《诸生来》)坐起咏歌俱实学,毫厘须遣认教真。(《春日花间偶集示门生》)顾谓二三子,取瑟为我谐。我弹尔为歌,尔舞我与谐。吾道有至乐,富贵真浮埃!(《赴谪诗》)每天讲习之后,他们都相携下山,步月涉溪,唱歌吟诵。我今年去拜访阳明洞,见山下稻田依然,水塘尚在,不觉眼润。听说那里很快就要建一大片公园了,不知那片稻田和水塘尚能存否?

现在各大书院都成了旅游胜地,供众人娱乐,而不传其道,真是痛心。

第三点,是习礼。礼教是蒙学的重要内容,主要是教童子进退洒扫之道,进而形成尊重他人之心。礼教的内容很多,而阳明先生独称习礼。习礼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习礼就是指学习礼。今日的《弟子规》即是。狭义的习礼有点像一套广播体操。阳明先生所说习礼,突出指后者。这与朱熹所说不同。我们现在的习礼,却恰好缺少这一块。我很希望能把这一套习礼做出来。

我们现在不训练学生的仪表体态,这恐怕也是个问题。不仅是身体健康问题,也是心灵健康问题。体育课来自西方,其理念强调竞争,强调运动,强调发展,与中国传统观念相悖。舞蹈课倒是讲究形体,可惜是表演化给人看的,这个也不行。以做人为目的的、实用性的习礼动作套路,有待开发。我们要培养优雅和有礼的学生。

另外,习礼是礼教的基础。礼教,是以礼教人,以礼修身。礼的目的是尊重他人,维护集体。礼是分场合的,该怎样就怎样,不能混淆。所以有正襟危坐,也有夭夭如也。现在有的学校太放松,有的学校太严整。最好是该怎样就怎样。

第四点,是不拘一格、灵活实用的教学。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规则,具体的教学措施,还是得老师自己来定。这一句结束语很了不起。以阳明先生而定蒙学教条,那还不是要句句落实?他也的确是这样要求的,但是,毕竟有这最后一句。这才是心学。终究落实到老师的身上,那是不能替代的。还是那句话:教师第一位。

吟诵也是一样的。现在我们强调很多规则,那是对于初入门者,真正的吟诵,是不拘一格的,有道理就可以破规则,发乎其心就好。

教约也还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如只有歌诗、习礼、读书三门课,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轮流学习不同的内容,而又要会演呢?这里也仍然能够看见对儿童身心特点的重视,对教学态度的重视,等等,这些都在此不论了。

与《社学教条》一起下发的,还有《颁行社学教条》一份文件,也是阳明先生手拟:

先该本院据岭北道选送教读刘伯颂等,颇已得人,但所系客寓,日给为难,今欲望以开导训诲,亦须量资勤苦,已经案仰该道通加礼貌优待,给薪米纸笔之资。各官仍要不时劝励敦勉,令各教读务遵本院原定教条,尽心训导,视童蒙如己子,以启迪为家事,不但训饬其子弟,亦复化喻其父兄;不但勤劳于诗礼章句之间,尤在致力于德行心术之本;务使礼让日新,风俗日美,庶不负有司作兴之意与士民趋向之心,而凡教授于兹土者,亦永有光矣。仍行该县备写案验事理,揭置各学,永远遵照去后。今照前项教条,因本院出巡忙迫,失于颁给,合就查发,为此牌仰本道府即将发去教条,每学教读给与二张,揭置座右。每日务要遵照训诲诸生。该道该府官员亦要不时亲临激励稽考,毋得苟应文具,遂令日就废弛。

前者是对教师们的叮嘱,这篇是对官员们的叮嘱。从中可以看到,阳明先生首先关心教师们的待遇。这在今天也仍然是个大问题。既然教师第一位,没有好的教师就没有好的教育,那么教师们的身心健康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现在普遍的情况是,不仅工资待遇低,而且心灵受压抑。这是不行的。

上文再次提出了教学态度第一位:“视童蒙如己子,以启迪为家事”,“不但勤劳于诗礼章句之间,尤在致力于德行心术之本”。教育的目标是做人,社会整体教育的目标是移风易俗:“务使礼让日新,风俗日美”。而且教育的对象应该延伸到家长:“不但训饬其子弟,亦复化喻其父兄”。

阳明先生要求官员们监督每位老师都要把《社学教条》张贴在教案后,必须遵照执行。在这些要求的背后,是可见传统恶俗教育势力之顽固。古代教育也不是都是好的,尤其是蒙学,历来多受诟病。我们今天学习古代教育,的确有一个取粗存精、去伪存真的过程。

下面可以说说我对未来的中国传统文化教育的一点想法了。传统文化教育的内容、目标、建构和筹备,前面已经说过了,这里只想说说教育方法问题。

首先是教育方法的理念,我想明确提出来:态度第一、能力第二、知识第三。

态度第一,就是教育的第一目标是让学生形成良好的人生态度。一切以此为皈依。

现在学校都强调能力,觉得比以前强调知识进步多了。这就是school,到这里就到顶了。但是,我们不能只做school,因为我们没有教堂,我们还要传道,还要进行理想与信仰的教育。

能力也好,知识也好,是每个孩子都能做到优秀的吗?事实上,大部分孩子都只能是平庸。如果家长就是指望孩子在这方面比别人强,那如果不强怎么办?实际上不强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们的家长大都有焦虑症,弄得孩子也经常神经兮兮的。紧紧张张地度过二十年学习生涯,然后以终于平庸的能力战战兢兢地进入社会。为什么要这样呢?

态度第一就是:我可以能力一般,知识一般,但我知道我这样平庸的人应该怎样度过我的一生,平安、充实、快乐、无悔地度过一生,从而让我的人生变得不平庸!我知道怎样应对人生中的种种跌宕起伏,与形形色色的人交往合作,而不失生趣,不失自尊,安然坦然而自得其乐。如果孩子有这样的人生态度,您是不是可以放心让他踏入社会了?教育首先是放心的教育。当然,天才和愚人也一样,了解自己,把握人生。当然,我还相信,凭着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一般不会成愚人的。

良好的人生态度,怎么培养?当然有很多的窍门。阳明先生独谓“致良知”。我的理解,就是真诚的心是基础,即古人常说的“童心”。一个学生,可以没有优秀的技能和广博的知识,甚至没有良好的人生态度,比如他没有养成整洁卫生的生活习惯,遇到困难挫折常常灰心丧气,甚至对人没有礼貌,常常不顾别人的感受,但是,如果他还保有“童心”——就是他的良心还在,真诚还在,他还会说真话,不是张嘴只能虚伪,或者已经认定活着就是作秀和耍赖,他还保有真实的自我,他不顾别人的感受只是在表达真实的自我——那么他就还有希望。善良和仁义是从激发这个真诚的心开始的。最怕的是,这个学生乖巧、热情、大方、有礼,但是良心坏了,就是他已经不会说真话,面对真实的自我。

也许我的感受比诸位更深吧,因为我面对的是大学生。在很多学生的脸上,看不到他的心。到了研究生,死气沉沉行尸走肉般的脸就占了大多数。到了博士,惨不忍睹。这种感觉很真实,也很难表述清楚。我授课的时候,如果感受不到学生的心,我就不想讲了。有时痛骂他们,想惊醒一些灵魂,但是一般收效甚微。他们也会笑,会滔滔不断地说话,会头头是道地论证,会玲珑圆满地待人接物,他们也会平凡甚至辉煌地度过他们的人生,但是,他们的心永远不知道在哪里,他们已经认定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儿,那种脸上表露出来的漠然、任命、同流合污的态度,令人心寒。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真正的人才,也不可能有幸福的人生。我有时过于厌恶,拒绝教这样的学生。有时又想,自己真的很无能,没有办法惊醒这些学生。

这些学生从哪里来的?从中小学。我想一定是什么时候起,他建立了这样的态度。失去了真心的人很难挽救,所以当我看到学习不好、调皮捣蛋、没有规矩的中小学生时,我会跟他们说:我更喜欢你们!我跟职业学校的学生们说过,跟三本的大学生们说过,跟不是名校的小学生们说过:你们更棒!因为我们现在的教育,常常是以真诚换技能,培养的好学生,很多都是失去了良知的。所以差生有时更有希望,因为他们还有良知,只要激发起来。

幸福的人生什么样?不是汽车洋房,也不是一定平安淡泊。幸福的人生是心的幸福的一生,是无悔的一生。无悔是什么?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到死时回想起来,至少大事上没有后悔。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爱的时候爱,该恨的时候恨,该用的时候用,该藏的时候藏,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活得像个人样儿。什么叫该?良心知道。

有了这个良知,才谈得上良好的人生态度,就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知道怎样有这样的人生,知道怎样处理人生中遇到的种种人和事,这些处理不仅是有效的,而且是符合良知的。在这方面,中国传统文化精神能够提供所需要的智慧。

良好的人生态度,需要对这个世界有信心,有爱心,有慈悲心。这就有积极的人生态度。知道如何对待顺境,更知道如何对待逆境。人生是不可能没有逆境的。所有的痛苦经历最终都是人生的财富,只要他知道如何用。所以经历磨难、经历挫折也都是必要的,只要对世界有信心,就可以走出来,而成为良好人生态度的一个生成过程。

形成良好的人生态度最重要,古人就叫修身立德。古人学习的目的就是修身立德。这个听起来好像虚无缥缈,不好落实,实际是渗透在教学的各个方面的。

学生的人生态度其实是有一门课的,不是德育课,也不是国学课,那些都是说理,对于未成年人来说,作用未必很大。那门课叫:班风。因为学生的人生态度就是在班级里形成和初步实施的。在这里他初步学会了怎样与人交往,怎样对付工作,怎样面对创伤,怎样处理荣誉……,老师也在教这些,但是真正教会他的,是班风。这是一门大课,可以要命的课。很多学生就是在这里倒下去了,一辈子也没爬得起来。很多孩子在学校里学会了欺负人或者被人欺负,撒谎和作秀,学会了自私、冷酷和害人,学会了逃避、附庸和恶俗。这些与考试成绩无关,但是比考试成绩重要得多。一个不会处理人生的孩子,要么外强中干要么外干中也干的孩子,他的未来会美好吗?

说起来其实很多教育工作者也明白这点的,但是很少有实用的方法。现在经常是说教。这个也管用的,但可能作用不大。真正管用的还是态度本身:同学的态度、老师的态度、家长的态度。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同学的态度,就是班风。因为那才是他的世界。

现在班风方面的主要问题在哪里呢?其实每个班都抓班风建设的。但是多是表面文章。一旦进入了表面文章,班风建设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恶了。班上会形成很多不成文的习惯和习俗,出现一些口是心非、两面三刀、耍赖撒泼、蛮横无理的流氓学生。很多老师实际上无暇顾及学生们的世界。他们的工作不包括传道嘛。

实际上老师去直接管理班级,班风也很难治好,因为那是儿童们的世界,还是得儿童们自己去治理,老师最好是像天神一样在上面带动指导一下。这如何实现呢?古人有办法的,就是:纵向编班。

现在我们都是横向编班。这是西方教育的模式。以前两千多年我们都是纵向编班。西方人认为,同年龄的孩子是共性很大的,所以横向编班。中国人认为,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所以纵向编班。横向编班有横向编班的好处,好教好管理,但难有好的班风。试想,一群从来互相不认识的孩子,突然有一天聚到了一起,而且还要每天在一起,他们还被要求迅速适应,因为从第一天起,学校生活就是非常有规律的了。他们都一般大小。你说会发生什么?反正不可能是有德者的秩序,因为有德者不会马上表现出来,所以就是有能力的、有知识的,甚至是有容貌的、有关系的,先表现出来,以他们为核心,迅速形成一个班级的处理事情的程序和习惯。随后,班风就形成了,而且很难改。这个班风是崇尚能力的,所以很容易是一种弱肉强食型的班风,对于儿童的教育是负面的。

纵向编班,学生是一个一个单独入学的,在他入学的时候,班风已经形成了,他只能适应这个班风。这个班风,可以追溯到这个私塾设立之初,它是由少量学生,慢慢形成的,所以老师有很大的创造空间,也有很大的调整机会。另外,由大孩子带小孩子,对双方都有好处。小孩子有一个哥哥,多了心灵的依靠,大孩子有个弟弟,锻炼他爱护他人的心和能力,还有自信心。而为了不辜负哥哥或者弟弟,学生们往往会努力学习。责任感和归属感,都对一个人的成长很重要。横向编班在这方面就比较困难一些。

但是,现在中国的教育状况,要想由横向编班全部改成纵向编班,几乎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有条件的可以试一下,没有条件的可以试试横向和纵向的结合。就是从高年级选几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每天都有一部分时间在低年级的班上。这样,低年级的班风就会跟着这几个学生走,因为儿童差几岁,知识和能力的差距还是很大的。由于实行个别教学,自学为主,这几节课高年级的学生可以得到老师的个别辅导,而与低年级共同上的课,是高低年级都可以一起上的课,如习礼、体育、音乐、手工、游戏等等。这样保证高年级孩子可以一开始就融入低年级班级,带动班风,也锻炼自己。由于有了这些高年级孩子,教学也会变出很多新意。

老师的态度,首先是保证私处密谈。现在的情况,也许不能保证每天老师都跟每一位学生私处一次,但是,以周为单位,还是做得到的。私处的时候,不一定是谈心,可以授课,可以游戏,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建立起心灵的通道。私处的时间也不能太短,每节课最多两个学生,每天两节课的话,一周就是二十名学生。这个比例应该可以了。现在的一个班,应该有两到三名老师结组负责教学。打通课程,进行任务分工合作。

有了心灵的通道,才有真诚的交流。没有了真诚,还能有什么呢?当孩子调皮、反抗、乱讲的时候,也许他还保有真诚。当他听话、规矩、讲话漂漂亮亮的时候,也许他已经虚伪了。丧失了真心,就什么都谈不上了。现在很多教育就是教虚伪。当然人要会给自己做壳,保护自己,这也是一种能力,但是,总要保有真心。不能做完壳自己也不知道真心在哪了。评价态度的第一要素,应该就是真诚。有真诚就有希望。要让孩子对老师说真话,只能建立心灵通道。

还有老师的教学态度。教学态度总是比教学内容更早到达学生那里,进入他的心灵。不管教的是什么,都要注意有个正确的态度。身教重于言传。学生首先学的是老师的态度。对于礼仪、品德、班风等等进行教育时,如果不了解学生的实际情况,简单批评,就会造成心灵的隔膜,结果就会刚好相反。教授知识时如果一味灌输,也是同样教给学生自私的态度。所以宁可少教点,也要保持良好的态度。

教西方科学要传授科学的态度。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了,也还没有科学的态度,甚至还不明白什么是科学的态度。科学是有可证实性、可证伪性、可重复性的一套系统,从理念到工具到方法都是有规定的。现在的理科教学,很多就是做题,可是不教方法,也不教理念,那培养出来有什么用呢?钱学森先生那个著名的问题:为什么现在我们培养不出世界一流的科学家?因为学校既不教科学的态度,也不教做人的态度,那是只能培养三四流的人才了。

科学研究有四种人。第一种是指路的,当大家都在一条路上走时,他突然在远处插一杆旗,说:往这里走才是对的!这种科学家是猜想的天才,是科学进步的发动机。第二种是铺路的,总有人相信了插旗人的说法,于是往那个方向铺路,就是实验和论证。这个工作很复杂,也需要很多机智,他们是实验的天才。第三种是补路的,当大路已经铺成,有人就会发现路上有很多坑坑洼洼、不连贯不周全的地方,于是出来补路。这个工作更复杂,是把理论放在所有实践中检验的工作,很多意外的情况都在这里出现,很可能下一面旗子就从这里诞生了。他们是论证的天才。第四种是走路的,就是把这理论应用到实践中的,他们是实践的天才。除了这四种人,当然还有很多在路上没事溜达的,甚至随地吐痰的,那就是庸才了。现在我们中国是世界论文大国,论文产量世界第一,其中九成以上都是没事溜达随地吐痰的。想想题海战术培养的到底是哪一类人吧。

现在数学课也说要态度第一,这是好事。但是我没有听到怎样建立这种态度的办法,听来听去还是能力问题,好像有了能力就有了态度。恐怕不是这样的。能力可以不高,态度一定要好。要理解数学的精神。

学英语要有英语的态度。不了解和理解西方文化,学英语也同样没多大意义。学武术要学武术的态度。学中医要学中医的态度。这些都是学科的态度,比学科的技能和知识重要。在学科态度的背后,是整个的人生态度。

人生态度中最重要的是生活态度,怎样处理人生中碰到的人和事。这里面有个心理健康问题,又不仅仅是心理健康问题。这里有待人接物的学问,有参悟人生的修炼。这些靠说理是不够的,得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体现和磨练。所以对老师的要求好像是很高。师者所以传道,传道先要有道,现在老师还没得道怎么办?我想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艰难,只要这个老师有教育情怀就行,他是个好人,又爱孩子就行,剩下的不足,他会去弥补的。相信老师们的学习能力。我也是一名老师,也是在不断地慢慢的学习着,我感觉到我在进步,下一次会比上一次教得好。

家长的态度也很重要。现在的家长,是当初的第一批独生子女,第一批吃饱了的儿童,第一批改革开放的学生。普遍的感觉是,对孩子有点束手无策。有把孩子委托给学校的,觉得只要进了好学校就不用管了,有得了焦虑症的,天天盯着孩子学习的。这都不是家长应该做的。家长就应该做家长的事,就是家教。

以前中国人都有家教的。孩子出门前,家长都嘱咐:出去要怎样怎样啊,我们家可都是什么样的人,不能丢了咱家的脸。大年三十,全家祭祖,爷爷会出来重申家规,赞扬列祖列宗,鼓励子孙好好做人。家教门风,是中国教育的底层支柱。现在很少有了。不是家族散了的问题,是很多家长没脸提家教门风了,因为自己做的不好。在经济至上的社会风气中,大家都追逐利益,以财富为荣,免不得做几件丑陋肮脏,或者庸俗恶心,或者混吃等死的事情,又免不得会被孩子看见,有几个人敢对孩子说:要诚实啊!要无私啊!要舍生取义啊!

所以家教首先要家长修身学习。阳明先生说了,老师也要教育家长。老师要负起这个责任,才能给学生们创造一个圆满的教育环境。不愿意修身学习的家长,是不应该让他的孩子进入这个班的。

现在很多家长不能陪伴在孩子身边。农村有大量的留守儿童。城市也好不了多少。我也没多少时间陪孩子。家长是不是一定要每天陪伴孩子?或者相反,像很多私塾所做的,孩子一定要寄宿,要隔离家长?体制学校往往跟西方教育学的,布置一些亲子共读共学的作业。是不是一定要亲子共读?

我觉得,能陪孩子当然好,能共读也好,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有个好老师。孔子、孟子都是单亲家庭,妈妈带大,没看出他们有什么性格缺陷,反而都是人难企及的圣人。阳明先生也是。耶稣、穆罕默德和释迦牟尼也都是失父。自古至今,孤儿成长为健全的人甚至圣贤的例子也多得是。他们都碰到了好老师。现在有人说,好妈妈胜过好老师,这恐怕是一种没有好老师的无奈吧。孟母三迁和断机杼的故事还说明,孟母没有亲子共读。父母和老师的角色是不一样的。孔孟都是易子而教。《论语》第十六篇: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孔子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学什么,而且好像一生也就对儿子的学习问题说过这么两句话,所以孔鲤说“未也”。君子为什么要远其子?《孟子》离娄上: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就是说,教育就会批评,父子关心则更易怒,犯了态度第一之忌,结果会伤害父子感情。父子相见,就亲他爱他好了,至于教育的事,让老师做去。可见,父母对孩子的抚育照顾和关爱才是本分。

但是不是父母就没有教育子女的责任了呢?有的,就是家教。家教包括各种在家庭、家族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技能的培养,不过这也不是最根本的。家教的核心在于家族传承的做人的精神。《三字经》:“人遗子,金满赢。我教子,唯一经。父母的最大财富,是做人的精神。就算父母不能陪伴,甚至幼年失怙,只要父母的精神在,就是对孩子最大的激励。相反,就算天天陪伴,事无巨细,父母缺乏做人的气节,最终也还是不能培养出优秀的子女。所以,父母对子女的教育责任,首先就是身教,以身作则,给孩子留下一个美好的形象。其次是养育照顾和关爱,尽量多做。然后才是生活技能的传授和培养。至于学习成绩,我看还是不要太在意吧。有以上几条,还要为孩子的未来焦虑吗?

同学的态度、老师的态度、家长的态度,这形成了学生主要的态度环境,最终会在极大地影响和造就学生的人生态度。作为老师和家长,希望我们都时刻提醒自己:态度第一。

然后说能力。古代儒士的能力,令人咋舌。先说生活能力。《论语》中记录曾有人说孔子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是不认识孔子的人。孔子怎么可能四体不勤?孔子重礼,又传六艺,多是身体活动。他身高一米九多,文武双全。孔子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什么都会。又说《诗经》:“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怎么可能五谷不分?看孔门弟子,也是多艺多能。看后世儒士,哪个不会生活自理?不会的都是范进,不是真儒士。阳明先生在龙场驿,还不是自己搭棚除草煮饭洗衣?现在很多年轻人大学毕业了还不会做饭。

至于工作能力,儒士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政治经济、农业百工、医卜术数、武术军事都要通的。说儒士都是死背四书五经的,看看古人的奏折公文,是那样的吗?阳明先生有《知行录》,可以一看。前文所引《社学教条》即出于此。其中有很多公文,涉及百科,并洞明国情民俗。阳明先生还是明朝最优秀的大将之一,用兵出神入化,可称百战百胜。历代最优秀的将军,基本上都是文人儒士。这个可参看钱穆先生的《中国历史上的名将》。

现在我们的教育也号称注重能力,但仅指考试能力,而且还做得很不足。这样是不行的。能力第二,首先指生活能力,其次是工作能力。

生活能力,首先是自理能力。从买菜做饭,到穿衣打扮,到装修布置房屋,到出门旅行,到避险自救,到养生治病,不一而足,都要学会。其次还要有帮助别人的能力,会与人交往,会与人合作,会服务他人,会照顾他人。

这里面,很多都应该设为课程,但是现在很少有学校教这些。

比如性别教育。男生应该有男生课程,女生应该有女生课程。内容大家都能想得出来,也教得了,就是没有这课。男女到大学都是一起上课的,这个叫教育的公平?男生和女生,未来承担的家庭和社会工作都是有差异的,为什么对此不做准备呢?

比如养生保健治病。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有一点差异,就是西方古代始终有贵族平民之分,到今日还有影响。西学进来以后,很多原来是老百姓人人都会的能力,人人都懂的常识,忽然被收走,只有大学本科或者专业人士才学了,比如音韵文字训诂,比如农业园林,比如音乐,比如医学。以前哪个中国人不会随手拔点药草治病啊?谁不会个简单的推拿按摩啊?现在呢,完全不懂,所以大医院人满为患,医学院毕业生多得都找不到工作了,老百姓还说看病难。看病难这个问题,靠增加医院、医生,提高医疗水平,降低医疗费用,恐怕是永远解决不了的,还可能越解决越乱。因为大病小病都往医院跑,得病的人和得病的机会越来越多,国民整体健康水平反而在下降。解决看病难的根本办法,是把本来属于老百姓的医学常识还给老百姓。我碰到过一个中医研究生,说她的理想是“终结医院”,让医院消失!那一刻我肃然起敬。我们就必须得有这样的人,才能文化复兴。

我们现在在做的实验班,是计划从小学到高中,都系统地学习保健养生医疗知识的。课本已经在编,应该不难。中西医结合。中医西医各有所长,关键是认清各自的世界观,找到各自的位置。小学从保健开始,从怎样洗手,怎样保护眼睛,怎样辨认食品成分,怎样对待烦恼和恐惧等等开始,从生理到心理,都教授保健和治疗知识。最后要能了解西医和中医的系统,学会养生,学会急救,学会治疗小病,做到少生病,小病自己治,大病知道找谁治。孩子有了这个能力,我们才能放心。

还有武术。不是西方体育。学武术一来学习做人,二来学习养生,三来一定也要学习实战技击。一个人怎么能没有防身之术呢?而且这会给很多孩子以其他学习难以给予的自信心。

不仅是武术,国防技能也应是公民必备的能力之一。与此相关,纪律性、抗压能力、忍耐能力、持之以恒的能力,对付烦恼和痛苦的能力,都是特别需要锻炼的。

至于书法,那是基本技能,文人哪能不会写字呢?现在大多数人不会写字了,因为书法变成了一门艺术,成了专门写给别人看的东西。要恢复学生的写字能力,得把书法从艺术的宝座上拉下来,就是写字。中国自古无艺术。写字就是写字,像其他东西一样,都是为了实用,也为了修身,但决不是为了给人看。

现在什么都成了艺术。艺术是西方的东西,它的前提是主客体分离,于是有自由,于是有超越真善追求自由的审美。我们中国是万物一体的世界观,哪有什么艺术?现在的艺术家,更是中不中西不西,还都有艺术范儿,不是长胡子就是长头发,反正不是正常人。西方的艺术家的确不是正常人,但中国历来不是这样。现在大批的孩子学艺术,学艺术的孩子我一般一两句话就可以判断,因为他的态度,太虚假了。学艺术的一见便知,因为整个人的态度那叫一个秀啊。脸上全是兴奋和急躁。整个艺术界弥漫着虚假、做作、表演的气氛,内里都是追名逐利,毁了多少孩子。我前几天见张卫东先生,他说他在几个音乐学院开课,累死了,没看到哪个学生有希望。我说就是这样,学艺术的基本没有希望,除非个别童心、真心、良心未被老师和艺术泯灭的。我说我们还是把希望放在学国学的孩子身上吧,他们当中才会真正出传承我们曲艺、文化的人才。中国文化的东西,以后不该叫艺术,应该叫“艺道”,我们是求道、传道的。我以后有可能,就要把吟诵艺术团命名为“吟诵艺道团”,从此与艺术分道扬镳。

唱歌也是基本技能。一个人哪能不会唱歌呢?现在中国人就是。全体失声,不会唱歌。唱歌得有人作词,有人作曲,有人唱过,有人伴奏,有人定调,还得有人出字幕,这才能唱一首歌。这叫什么唱歌!唱歌就是自己作词,自己作曲,自己弹琴,自己唱,马上唱,即兴的,唱给自己听,或者某个特定的人听,决不是唱给不知道什么人的一群人听。所以要吟诵啊。

弹琴也是一种基本技能。《礼记》说:“先生书策琴瑟在前。”以前中国的老师上课,是面前摆着一张琴的。西方老师上课,不都有管风琴吗?中国也有。现在古琴也成了艺术了,有考试,要分级,得学十年八年,最后就为了上台去给人伴奏。古代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根据古人的弹琴方法,正在尝试新的(也是老的)教法。不学一支支的琴曲,而是自弹自唱,即兴唱即兴弹。当不必做一名艺术家以后,学起来反而快得多了。这次中级班我们在北京和广州都是教十二个半天,然后回去自己练,已经有一部分老师学会了。以后再加改造,一定能形成古琴的实用教法,让大部分的老师都能携琴上课,自弹自唱。

然后是各种工作能力,和娱乐休闲的能力,所以也包括棋、画、茶、玉、服饰等等很多。

计算的能力也是一种基本能力。在这方面,传统的珠算有重要的作用。而且对于儿童来说,实物的算珠比抽象的数字更容易入心。围棋在古代也是六岁之前开始学习的,那是一种运筹能力和整体观的培养。现在的数学教学方法很多,但和古代数学学习有一点很大的差异,就是不重实践。古代的数学都是实用的,学生是更多在实践中学会运用数学的。

还有演讲、写作,以及其他那些现在学校里都注重的能力,当然也是必要的,在此就不多说了。

在这些能力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能力,就是学习的能力。学习的能力决定着这些能力的情况。所以教育之初就要特别重视学习的能力。学习的能力又取决于学习的态度,所以还是态度第一。

古代的学生一上学就明白了什么是上学,就像今天的学生一样,但是,他们对于上学的印象却截然不同。今天所谓上学就是四个字:听老师话。上学就是听老师的,老师说:上课!于是上课。老师说:下课!于是下课。老师说:打开书!于是都打开书。老师说:第五页!于是都第五页。老师掌握着学习的主动权。

古代不是这样的。上学是由老师和学生共同决定的,而最终是由学生决定的。学生决定学习进度。他是自学的,什么时候要上课了,他举手:老师,我要上书!于是老师叫他近前来,复讲、授课。老师当然有监督权、指导权,但归根到底在于学生。学习的时间是绝大部分都是自学的。自己读书,自己思考,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问学长,再不行问老师。《论语》里不就是这样吗?孔子还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这就是古代的问学制。这就是在从小训练学生的学习能力和研究能力。比起现在我们推广的各种自学研讨模式,显得更彻底些。

学习的能力包括自己找书、读书的能力,精读和泛读的能力,发现问题的能力,寻找材料的能力,请教他人和辩论的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等等。这些能力需要从小训练,从简单训练。只要老师关注这一点,有十几年的训练,是完全可以造就的。现在很多学校根本没有这项训练,所谓自习,往往流于表面。就是老师给学生留下的空间太小,这样自习就成了给老师学习,自学就变成了走形式。以至于到了大学,研究生,基本上要靠自学了,很多学生根本不学,不是不想学,而是不会学。看一本书看一个月,完了问他书里写了什么,瞠目结舌。这就基本等于废了。

所以在能力这个层面上,最需要关注的就是生活的能力和学习的能力。有了这两个能力,其他的他会慢慢自己发展起来的。

知识第三。中国传统文化教育,需要给学生系统的中国传统文化知识。这个知识主要来自经史子集。

关于十三经,我的想法是大部分浏览,就是泛读,小部分精读背诵。为什么不是大部分背诵?因为这是普及教育,不是儒士的专业教育。若其中有特别适合做儒士的学生,则可以加力培养。在个别教学的情况下,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普遍来说,十三经无需全背,甚至无需全读,大部分泛读,少部分精读即可。如《论语》除第十章外,最好全背。《大学》《中庸》不长,全背亦可,不全背亦可,《孟子》全读选背。《诗经》《尚书》《周易》等等都是选读选背即可。加起来共读四五十万字,背过五到十万字即可。

诸子百家也要选读,选背则更少些。

下面说说史和集的读法。

史,包括正史和部分野史,都可以泛读。泛读最好其中有整本读。还有件事很重要,就是要有一门历史课,贯穿整个教育过程。经与史,是不可分的。经是道理,史是道理的体现。没有史,道理都是空的。我们现在开始读经谈理了,但是很多人心目中的中国历史,还是西方黑斯垂体系的,开口就是封建专制之类。迈不过这道坎儿,是不可能相信那义理的。中国文化的传承,不仅仅在经典中,更在中国历史中。树立中国正史观,了解真正的中国历史,对每一个中国学生都是必需的。这门课,目前也没有。社会上流行着不少讲中国历史故事的书,《百家讲坛》也在各种评说,但是,高者是黑斯垂学,低者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中野史小说杂陈,阴谋诡计泛滥,不一而足。台湾有套《吴姐姐讲历史故事》,也是这个问题,令人非常遗憾。也许我孤陋寡闻,我是没有看到市面上有给普通百姓和儿童读的中国正史观下的中国历史书。这也是一个亟待进行的工作。

说到诗词文赋、戏曲小说,那也是必须读的。现在我们的语文课中的古诗文部分似乎以此为主。但是量太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诗词文赋,古人是要通读的,如全套楚辞、李太白诗集、杜工部诗集、八大家文集,都是要通读的。背诵量最少也在十万字以上。

这还不算,诗词文赋、戏曲小说,更重要的是自己创作。不落实到创作上,又成了空中楼阁。作诗很难吗?不难。读得够多,自然会做。不过注意,这个“读”是吟诵的意思。吟诵是由阅读转入创作的桥梁。

此外,一些杂家文集也要读的,如《水经注》《茶经》《梦溪笔谈》之类,有兴趣的就可以读。

这里面有很多应该系统学习的知识,不是说要学到现在大学专业那个程度,而是普及性的常识要学。比如前面说的中医药知识、食品安全和营养知识。又比如音韵文字训诂,本来属于“小学”,就是小时候学的。现在都成了教授的学问了。音韵文字训诂,当然要有教授学问的部分,但是也应该有普及的部分。现在常有人说,音韵文字训诂,太高深了,不是小学老师能掌握的,所以不应该在小学教。按照这样的逻辑,那么小学也不该设数学课。你没有华罗庚的水平,教什么数字呢?要说小学教的数学简单啊,其实也不简单,那里面有数论问题,要真的探讨起来,还有很多现在还没解决的问题呢。如果数学有高等数学,又有小学数学,那么音韵文字训诂,也该有大学的,有小学的。现在的问题是,凭一个伪命题——音韵文字训诂太难——就在小学拒绝了音韵文字训诂,以至于小学语文都不讲一个汉字为什么这么读,为什么这么写,为什么是这个意思,这些汉语文最基本的东西都不讲清楚,甚至老师的脑子里也不清楚,那叫什么汉语文课呢?教出来的学生,怎么会尊重汉语文呢?民族的自信心,从最基本的语言文字上,就丧失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探索出一套从幼儿园到中学的文字音韵训诂的教法。

再比如说历法。中国的历法既是天文,又是农业。三十年前,社会上流行把产业分为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流行说第三产业才是发达国家该做的,因为利润高嘛,所以都瞧不起农业。直到现在,城市化的浪潮还没有过去,都是那一代年轻人现在掌了权,是错误的教育的结果。我们中国是农业大国,我们应该因此而骄傲。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永远也不能放弃农业。一旦像现在这样粮食靠进口,说融入国际,成为国际经济链条上的一环,我们就把命运交给了别人。我们必须首先自给自足,这不是小农经济,这才是经济强国。在下一代的教育中,需要重新树立农业至上的观念,环境至上的观念。我们的历法,是人与自然的充分融合,是充分体现着万物一体、同生共荣的精神的,而且对现实生活还有作用。历法又包括很多方面,从天文星宿,一直到各时辰的特点,都应该系统学习。这个学习从小学到中学不间断的话,是没有问题的。

西学的知识也同样重要。中学应该有一门系统地介绍世界历史和西方文化的课程。我们的课程中有那么多的西学内容,一直延伸到大学,可是却没有系统介绍西方历史文化的课程,这很奇怪。以至于很多学生学习西学,还以中国人的习惯去思考和理解,当然就理解歪了。还有对西方的盲目崇拜,也是因为没有讲清楚西方历史文化的原因。

还要有一门自然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的课程。这门课是告诉学生什么是科学的,并且对科学的相对性有一个认识。近代自然科学的诞生和发展过程,充满了传奇,也充分展示了科学的真谛。了解自然科学史,对于认识科学的性质至关重要,也是捷径,而对科学精神理解不深刻,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科学人才的。有了这两门课程做底,其他的西学学科学起来就会容易得多。其他的知识现在学校都在学,姑且不论了。

除了以上文化和学科的知识,我还想说一个必需学习的知识,就是本土文化风情的知识。现在学校的课程分为国家课程、地方课程和校本课程,这个分级很好,给了各地学校很大的空间。现在很多地方和学校有本土文化课程,但是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有这个课程的地方,也有很多流于形式。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课程。这是学生精神上的家园,他的扎根所在。每个学生都应该热爱本土。每个学生都应该了解本土。等到这些学生长大,本土文化就不会那么轻易断绝,本土生态就不那么容易破坏了。而且留住本土人才,中国的发展才不会那么不平衡而充满矛盾了。

本土文化课程的内容,包括本地方言的传承、本地历史、本地人物、本地地理、本地经济、本地风俗、本地技艺。这也是个庞大的系统,可以学很多年。它与中国文化的课程相呼应,互相支持,互相印证,是非常好的事情。现在的很多地方课程和校本课程,都没有下功夫。本土文化课程是需要下功夫才能编好教好的,而且这门课程需要比较多的田野实践。

所有课程的设置,以及谈不上课程的种种教育过程,都要特别考虑未成年人的身心特点。老师都应该了解每一位学生的心理和身体状况,了解儿童教育学。不重视教学对象的实际情况,不是以人为本的态度。

儿童因年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身心特点,所以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教学内容和不同的教法。比如68岁之前,难以接受不均匀节律,所以一般不要学古文。眼手协调能力还没有完全发育好,所以最好不写字。比如青春期的少年,有逆反心理,实际是其生命力的张扬,这时候要立志,没有远大的理想是难以支撑艰苦的学习的。还要发展质疑、辨析和运筹的能力,让他的活力用对地方。希望老师都能多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尤其向西方教育的现代成果学习。现在市面上这方面的书其实还算比较多。我们以后应该讨论出个基本的阅读书目。

但年龄不是学生的唯一特征。此外还有性格、性别、体质、心理、家庭背景等多种因素,这些都是每个学生都不一样的。有的学生也许6岁已经可以学习古文,有的学生可能8岁还不适于学习古文。要针对每个学生制订不同的教学方案,不管是共学还是个别教学,每个学生的教学目标、内容和方法都是不同的,这样才能做到每个学生的最佳发展,这个教育才是成功的。

以上说的是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教育的一些想法。现在广州番禺的明德广地实验学校由谢敏老师带一个一年级的班,开始尝试这些想法。具体的都是谢老师来设计实施。我也希望有更多的老师尝试一下,不一定是全面的,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全面的东西,就是一个方面也好,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否实用。毕竟我没做过儿童教育,一直是教大学。这些空谈的东西,一定有很多不切实际。

谢敏老师这个班(姑且叫“明德班”),是在开学两个星期以后才制订课表的。前两个星期,主要用于了解学生,和让学生了解学校。然后再制订的课程,才是比较靠谱的。学生的差异很大,有的不识字,有的已经可以自由阅读,背了很多经典。差异这样大的一个班,如果实施统一教学,就会耽误很多学生,使他们产生厌学情绪。所以一定程度上的个别教学是一定要坚持的。私处密谈也是必需的。横向和纵向编班的结合也是必需的。

这个班实行包班制,由两名老师协作包班,承担大部分的课程,再配以志愿者助手,和生活老师(他们有寄宿学生)。课程有一部分是打通的,即说不清是语文还是数学还是音乐还是舞蹈,是一个整体的教学。课程的时间也不是完全固定的,有的课长点有的课短点。学生也可以个别下课,个别休息。他们在教室特别设计了一个休闲角。

不管什么样的教学理论,教学模式和教学经验,总之应用于这个班时,都要是每个学生不一样的。这跟吟诵教学是一脉相通的。吟诵是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必须有个别指导。只要老师关注每个学生,单独为每个学生制订教学方案,有单独授课,有单独的交流谈话共处的时间,我想什么教学模式都可以走出一片新天地。教育的未来就是要恢复“以人为本”的中国文化精神。

一年级的主要任务,在态度上是形成良好班风,在能力上是习礼,懂得尊敬他人,维护集体利益,遵守必要的纪律,形成良好的生活态度,以及初步形成良好的学习态度和方法。在知识上是识字过三千。识字主要靠重复,怎么重复都可以达到目的,所以最重要的是如何重复而不令学生厌倦。古人用吟诵,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除此之外,现在还可以用绘本等等。不过绘本限制想象力,有汉字有阻断作用,最好只用于最初的识字教学。

识字还有一个法宝,就是恢复汉字的固有系统,以声符为核心的音形义统一系统。只要恢复了这个系统,识字就变得很有趣、很简单、很有文化内涵,而且记得牢、写得对、读得准。而且不再以笔画多为难字。一年识字两三千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古代学馆没有识字课,识字过两千是上学的必要条件。古代都是在蒙学阶段完成识字的。现在有西方理论反对儿童早识字,因为识字要使用理性,而儿童的理性还没有发育好,所以早识字是摧残儿童。我想说,理论很好,但忘了一件事,西方是拼音文字,所以识字多用理性,我们是象形文字,所以识字多用感性。如果西方的儿童必须六岁以后识字,我们的儿童就必须六岁之前识字。感谢我们的祖先,在全世界的民族都放弃了象形改用简单的拼音文字时,他们不但坚持了象形,还发展了象形文字,还发明了一套简单识字的方法。中国文化的发达,也源于每个中国人的早慧。

还有推后学英语。国家本来也没规定一年级学英语。现在是幼儿园不学都觉得输在起跑线上了。我一直对幼儿双语心存怀疑。虽然有很多人说幼儿双语效果很好,但我很担心。我担心的原因,是因为我看到了现在外语系毕业的那些学生,包括很多所谓的翻译人才、翻译家,英译汉翻译过来的都是英语式汉语。他们已经不会说中国话了。不知道中国人是不会那样说话的。他们普遍对中国文化不了解,也很少有兴趣了解。这就是我们要造就的英语人才吗?难道这与学外语过分了没有关系吗?更何况绝大多数从小学英语的孩子最终只会做题。

幼儿正在形成语感,我还是希望中国的孩子先学好中国话。英语推后到三四年级以后,不要紧的,没什么赶不上的。我们的焦虑症常是大家互相施加压力,其实本来没什么事儿。我们的计划是,一旦开始学英语,就大量使用志愿者(大学外语专业学生和外国人),保证课堂的师生比例不低于12,就是造成局部的英语环境。我觉得现在的英语做成了阅读理解式英语和哑巴英语的主要原因,是缺乏课堂的英语环境,而实际上大量英语人才却闲置。我们希望利用这些志愿者,给他们提供实习的机会,来造成一名老师主讲,很多志愿者配合的教学局面。以句型和话题为教学线索开展教学,听说读写同时上(与母语国的教法不同),感性和理性互相拉动,这样来形成英语的语感。这样的英语才是实用的英语。


 

以上拉拉杂杂说了很多,都是近期以来的一些感想。关于中国传统文化教育的话,更像是梦想。既然是梦话,就一定有很多错误的地方,不切实际的地方。希望与朋友们共同探讨,也希望与朋友们共同实践。

二零一三年九

(责任编辑:田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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