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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经教育实务一二(王财贵教育于青城山)

时间:2013-08-05 13:08来源:未知 作者:田桂良 点击:
主讲人:王财贵教授 时间: 2013/05/20 地点:四川都江堰青城山 记录:清和 修订:王财贵( 2013/07/19 ) 刘师问:我们学堂在教学方法上有一个要求,我们现在读的《论语》是篆体,对它的指读的要求比较高,指读不仅仅要求背诵,而且要求他会临空,空点。 王

主讲人:王财贵教授

时间:2013/05/20

地点:四川都江堰青城山

记录:清和

修订:王财贵(2013/07/19

  刘师问:我们学堂在教学方法上有一个要求,我们现在读的《论语》是篆体,对它的指读的要求比较高,指读不仅仅要求背诵,而且要求他会“临空”,“空点”。

   王师答:凡事自然就好,太不自然也不见得好,而且有些学习并不需要用那么大力气。譬如要认篆字,是很简单的,不一定对小孩子就让他这么辛苦地训练。当然,如果有人做起来,觉得很自然,儿童学起来也很自然,也可以,但如果要大家都麻烦,要花很多工夫,你就不必要了。我有一个朋友杜忠诰,他是国际有名的书法家。他从很早就会写真草篆隶,但他要写篆书作品时,跟一般书法家一样,常用的字会写,有的字还要先查字典,他觉得这总不是书法家本色,所以立志要认完所有的篆字。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在台湾师大二年级暑假,他想把《说文解字》中的篆字全部认会,以后不必再查字典。《说文解字》总共有九千三百五十三个字,他算了一下,如果用硬笔练习,整天写,一天进度一千个字,十天就可以练完。如果一天五百个字,也二十天就练完了。如果优哉游哉地,一面记字形,一面研究一下字义,一天至少可以练两三百个字,一个多月就可以练完,反正一个暑假就可以练完。他那个暑假,果然用了一个多月,就把所有篆字全数抄写了一遍,不仅会认所有的篆字,还都会写。因为我们一般常用字只有两三千个,而《说文解字》有九千多字啊,他当然是博闻广识了。他后来的博士论文写的有关《说文解字》字形的研究,就是从那一年暑假的抄写立下根基的。当时,他邀我一起做,我没跟他做,到现在我都很后悔。可见要认篆字,一个暑假就可以成功了,并不是那么困难,这工夫可以慢点做。只有读经最重要,读经错过了时机,就很难。其它技术性的问题,反而越长大越容易。现在让孩子看一看篆字,有一些印象是可以的,你让他认篆字也不见得不行,我只是说,不必那么执着,认为非得一定要这样做不可。所以如果有人做课本的改良,只要不去攻击别人,让大家有多样选择也很好,我都不反对。就像有人严格分别简体字、正体字,执意要正体字。我却说无所谓,如果用简体字也能够读懂经文的道理,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读正体字?虽然我是提倡正体字的。但是如果有人问:是不是一定要读正体字?我说:不需要,没有那么一定。当然,如果方便,有机会读正体字是很好的,但是不要认为那是很特别的、难得的,影响是重大的。我认为那没有什么特别和难得,影响也不重大,最特别和难得的是读经,影响最重大的是读不读经,其它的都不那么特别和难得,都是附带的学习,不必太认真,更没必要以己非他。

  所以,你说这个篆书要小孩子来认,如果都没有读过书的,比如说都没有上过学的,他从幼儿园就开始认字,他认篆字就跟楷书差不多。如果已经在学校认字了,他要认字就等于是三岁小孩重新认字,因为差很多。虽然有一些相同――正体字跟篆书,确实有一些很相似,一眼可以猜出来。但是简体字跟篆书,那就差得更远了。所以,许多学堂用篆书帖做为环境布置,或用闪示卡,在日常生活中,让儿童有机会多接触,在无所用心中认得一些,是相当自然的。但用篆字做教本,等于重新认字,儿童难免要多些辛苦。所以,教学的老师就更要注意教学心法,不可以强求,也不可以急着测试学生到底认得多少篆字了。

  进一步,如果认了字了,要写字,篆字确实是比较难写的,你会认,不一定把结构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它比较复杂。所以不必太早让他写。然后如果要让他用毛笔写,更要慢一点。――说到写书法,有些学堂就很早就让孩子写毛笔字,他当然也能写出个样子,如果当作收心,或消遣,或调剂,是很好的。但如果认为写书法一定要从小开始,将来才能上道,那是不必然的。当然,如果一个孩子从八岁九岁,就是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书法学到六年级,他跟没有学书法的孩子相比,当然好得多,大家就以为了不起,太高明的成就了。但,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十二岁的孩子写出来的字,你写了三年可能比别的孩子好,但实际上,水平还是很差的,不可能写出传世的作品。那传世的作品还要等到他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甚至可能要到达六十岁才能写出来。

  我们来设个例,资质差不多,用功也差不多的两个人,如果一个人从八岁开始学书法,等到五六十岁,比如到五十八岁成为书法家,是经过了五十年。另一个人那十年中多读了些书,从十八岁开始学,理解力正强,一入手,进步就很快,经过四十年,五十八岁,应当也能成书法家,或许因为八岁到十八岁的十年间,多读了些经,到老来,其书卷气更浓,成就还更大。所以我不反对儿童学书法,但也不会太过提倡。总之,读经是不能等的,其他都可以等。如果其他的学习有助于读经,譬如,吟诵如果能帮助记忆,篆字如果能增加对脑神经的剌激,书法能收心,则多多少少做一些,但千万不可妨碍了读经。因为我认为有些学习是可以暂时搁置的,人生还有那么长,慢慢来!

  何师问:你看我们就是用这个木刻板的书,古书是这样竖着排,里面也没有标点,我们现在标点是后来加的,为什么古人在刻书的时候,不加标点?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的书由于学了西方之后,是横着排的,我们以前都是竖着排的,这个读起来会有差别吗?

  王师答:当然一定有差别,但差别应该不多。〔何师:我们以前是竖着排,为什么现在改成横的呢?〕现在这类的东西多啦,从五四以后中国人一心一意要破坏中国文化,凡是中国的,都要反对。(先生呵呵笑,众笑)中国字要反对,先改为简体,第二步再罗马拼音化,废掉中国字。中国的拼音,最初国民党用注音,还是些中国符号,后来也要反对,改成罗马字母拼音。连书的版面都要改造,直排他也要横排,才甘心,这莫名其妙,你简体字也可以直排嘛,为什么要……他是故意的,想尽办法,故意要拔掉你的根,要让中国人忘了你的魂,你有什么办法?前几年,牟宗三先生过世后,弟子们为他编全集,就为了版面要直排还是横排,两种意见不相上下,讨论了很多次,我是站在直排这方的。有人认为要横排,其理由有三点,第一,是牟先生文字中偶尔会杂有外文;第二,全集中,有几本翻译的书,原来就横排,如果改成直排,很怪。如不改,则全集体例不统一;第三,大陆几乎所有的书都横排了,连新儒家的熊十力先生的全集也横排了。最后的决议是横排,我对此,难免有一点遗憾,现在看起牟先生全集,还是有点不习惯。

  标点的事更简单了,你标不标都可以,古人不必要标,因为文有文气嘛,写书的人,是有高度语文教养的人,他们预计读书人也都是有高度语文素养的人,所以作者依文气作文,读者可以依文气读文,就不需标点了。那你说孩子怎么办?古时候,孩子的老师,也是些有高度素养的人,所以文章没标点,他也知道在哪里断句。其实我们现代人如果有高度的语文素养,你也可以读没有标点的书啊。   〔何师:我是这样理解的,古人刻书或写书,其实要加标点还是很容易的,但他们不刻,我认为可能是有理由的,当我看加标点的书,我可以看得很轻松,就是脑子里面打妄想也同样可以边想边看。但是,我如果看没加标点的书,我必须非常地专注,否则我就看不进去。我想它的道理在这个地方。就是说我们的古人,看书的时候要心眼口都要到,我们现在加标点的书,我心眼口不到我也可以看,特别看小说。但是,如果我要看不加标点的书,你只要说有任何一点不到,你一页都看不下去,不信试试看?所以,我想古人的书不用标点,可能跟练毛笔字一样,是有一定的用意在里面。〕

  或许是。还有古人的书本来就要慢读的,因为古人的文章很简洁,内容很深厚,所以你要慢慢读,所以不加标点也可以。现在的书,尤其白话文,这么囉哩吧嗦一大堆,你如果不加标点的话,读起来是很痛苦的。(众笑)因为你为了要读快嘛,古书是不能读快的。

  〔何师:后来我还看到一本书里讲到,管子说“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就是因为我们读得很慢,因为没有标点,有的时候你读不懂了,得反复读这一句话啊,因为你读不懂啊,不晓得前后,这个义理没有搞清楚啊,你反复地读,“思之思之”,然后慢慢这里面就通了。不知道这个考虑对不对?所以我也跟学堂的老师建议我们学堂的孩子读书的时候,特别在小的时候尽量不要给他加标点的书,因为他一旦读了加标点的书之后,等他长大了的时候,读不加标点的书他读不下去了。〕

  不必如此紧张,我看也不会那么严重,程度够了,就不会有任何障碍。读经的孩子长大以后一定程度够嘛。我们现在教读经的老师程度没有那么好,你可能都会读错,所以还是方便就好。不加标点的书是给程度好的人读的。或者,小孩子一定要程度好的人带着他。

 〔何师:其实老师是知道标点的,因为老师根据已经有标点的读经本对照的,孩子就不需要这个,因为孩子本身也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

  那这样对孩子就没有什么大用了,孩子都不知道书的意思,你加标点或不加标点就没有区别了。如果不标点有意义的话,只有你刚才说的,对大人,为了让他慢慢读,所以用没有标点来卡他,但孩子总是无所谓的。所以,我们普通的读经本加标点,原来是为了老师的方便啊,要不然老师如果读错了怎么办呢?(先生呵呵笑,众笑)

  刘师问:我们读篆体字,还有一个要求是,他要背的时候不仅仅会背,而且要知道每个字的所在位置,哪个地方该换行,要符合这样的要求,他在读书的时候是要非常专注于听自己的声音,或者专注在一个一个字上。我们就有一些学生读了四年多的时间,现在就可以达到对整个《论语》从第一章到尧曰二十,知道每一个字位置,整个全文可以空点过来,该哪个地方翻页,哪个地方换行,或者你随便说哪一行,这一行在这个书的第几页,他是不用去仔细去算的,他有一种直觉,他都知道的。我们这样子的做法跟您提出来的那个《论语》要精读,是不是一个道理呢?或者您觉得这样子做有没有问题?

  王师答:“空点”的训练,在教育上,有没有特别的效果,我没有研究,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这样会不会耗费太多的生命力,而得不偿失。因为他读书时要非常用心,随时都要提起精神,精神常提提得那么紧,好不好。还有,经过这样的训练,他背书的速度会不会比较快?比如说四年他背完几本经典?假如他可以背比较多,那是可以的。我们一向提倡读经量要多,读经量不够的话,你就是把少量的书记得这么清楚,他融会贯通的能力也有限。而且这种教学似乎只训练了他注意力,对道理的体会好像没有什么积极的作用。尤其,记得哪个字在什么位置,这对于圣人智慧的体会,肯定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总之,这种“空点”的教法,不知道有没有坏的影响,但是至少没有好的影响。

  大约十年前,我参加长沙的读经师资培训,有人从东北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来看我,他们在提倡“影像记忆术”。那个方法可能比“空点”的记忆速度更快,记得更熟。因为把头脑训练成摄影机,书本的一页一页文字的影像,就印在他的头脑里面,他闭上眼睛,一凝神,影像就浮出来。他们说,这个孩子可以倒背经文,于是孩子闭上眼,从最后一个字起,背了老子第八十一章。那倒背,不是他真能背,是他能够看到整本书一页一页的影像,他翻到哪一页,就可以从后面念起来,他是倒看倒念他头脑里面的书。他们希望我协助推广这种影像教学法,我说,我不会推广这个方法,因为这样的教学,纵使能成功,或许可以拥有一种特殊技能,但孩子的生命耗费太大,而对智慧没有什么作用,甚至可以不可以提高知识的吸收理解能力,都很难说。所以要增加智慧就是要多读经,读的量要大。你说有孩子读经四年了,我不知道他四年背了多少,四年如果是依照普通孩子,一年背五万字,四年应该背二十万字。如果原来比较聪明的孩子一年应该背八万字到十万字,所以四年应该背完三十几万字到四十万字,他如果没有背这个量,那就代表这个方法是有妨碍的、是不好的方法。因为我们读书,不需要知道哪个字在哪里,哪个字在哪里对道理的了解没有好处。这是一种技术,不是一种智慧。甚至将来可能会产生一种障碍,他的心灵如果养成习惯,一直往细节注意,而且字句都定死在书页中,可能妨碍了融会贯通的灵活度。

  〔刘师:我们要求孩子的时候不是要求他记每个字的位置,而是让他老老实实地读,点着字读,自然遍数到了,过后他就自然知道。〕

  要看他一年背几万字,一年背多少字?

  〔刘师:量肯定就没有那么快了。〕

  因为要求得太精致,导致背诵量减少,是不行的,那是得不偿失,纵使有所得,但是不足以补偿所失。

 〔刘师:如果他达到这种程度,不是靠他的记忆力,而是他心的一种清明。〕

  那也不需要如此训练,想要让心灵清明,赶快多读书,不要耗费他的精神力气,快快把书读得很比如读出五倍十倍的量,这个人虽然读得很精细,但那个有五倍十倍读书量的人的智慧一定超过他,到最后,他只是学会了一项难能的技术,眩人眼目而已,所谓“难能而不可贵”,是很可惜的。

  其实我们老老实实读经就是希望把经典多读一点,读多了读久了,自会在我们心灵中融会贯通。真有学问的人,经典之文与经典之义触机而发,随手拈来,不啻若从口出,不是想跟人做经典背诵比赛。长大了还以记不记得经典挂心,表示他的学问是不成熟的。凡是学问,要“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如果一说到《论语》的某句话,就想到在书上第几页,第几章第几节第几行,那是会障碍他的思考,障碍他的灵感的。它不是读书的目的,对生命恐怕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举一个例子,金庸有一部小说叫作什么?《倚天屠龙记》——那个名叫张无忌的青年,各派都来攻击武当山,一些大师兄都受伤了,张三丰不便出手,人老了,他也不想出手,剩下一个张无忌。张三丰跟他说,现在我研究了一套功法,叫太极拳,我演示给你看,你学一学,张三丰就把太极拳演了一遍,问张无忌:你记得多少?“我大概记得八成”。张三丰说,不行。再演一遍,问:记得多少?“大概记得四五成”。哦,旁边的人听到,都紧张了。张三丰说还不行,再演一遍,你记住多少?“好像都忘了。”“好了,你可以下山应敌了!”结果就把所有的敌人都打退了。武功不是摆拳套,他一定要“融化”了,才能够用出来。他如果记得这一招接下去那一招,完蛋了!所以我们背经的目的,不是要让他记得这样多,我们现在背经,将来是可以忘记的,他已经融会贯通了。甚至引用经句的时候,他可以用自己的话表述出来,而不必一五一十地照搬原文,尤其他到外国演讲,他不能直接引用原文嘛,他是要随时转译,转译成他的意思。所以读经不需要用那种“空点”的工夫。那个工夫是叫作“穷秀才的工夫”,不是大成宰相的工夫,大成宰相的工夫是无所谓的,所以不要追求那种精细的技巧,要大大方方的。我是这样建议。

   当然,我也不是直接反对,或许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我不会去推广。因为我是照道理去思考,认为不需要这样,多读书比较重要,而不要那么精细。

  现在也有人在提倡训诂,尤其是有些文字训诂专家,表示读书一定要“详训诂,明句读”,“小学终,至四书”,你如果没有小学工夫,没有训诂工夫,你连经文都不了解,有什么用?他们这样讲也没有错。但是,他们主意在表示:只有读经是不对的。我对这种论点,有一些回应:不是我们不注重训诂,但是训诂不是最重要的,乃至于圣人啊,圣人的训诂都很差的,或说他故意不训诂,我就举一个例子,孔门教学有时故意不训诂。要不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孔子说“绘事后素”,还有一点道理,子夏说“礼后乎?”那差得很远了,对不对?它是《诗经》,诗无达诂嘛。诗经是可以作多种或多重解释的,所以解诗的最重要能力,不是训诂,而是义理。孔子与子夏的对话内涵,不是训诂出来的――纵使对于“素以为绚”在文法上,有两种解释,历来的训诂学者,一直没有定论,但不管那一种,最后的结论都一样,都表示“义理价值”是有本末先后的,“礼”应以“仁”为本。

  我更举《易经》的例子说,孔子的训诂是很差的,为什么?《易经》的第一句“乾,元,亨,利,贞”,这个“元、亨、利、贞”四个字是“元亨”,然后“利贞”,本来应该是这样断句的。“元亨”,元者大也,亨者飨也,大的祭祀。“利贞”,利于占卜之人,利于来问的人。所以“乾”这个字,是卜到乾卦。 “元亨”是所卜之事,要大祭了,问其吉凶, “利贞”是卜出的兆象,神明指示,这是有利的,很好的这样子,就像在庙里抽到上上签。所以经文上说“乾,元亨,利贞”。

  但孔子在文言里解释这五个字,一下子说:“大哉乾元”,又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一下子又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把元当作一个词,亨当作一个词,利当作一个词,贞当作一个词。而且各给予完全不同于经文解释,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而最离谱的是,把“乾,元亨,利贞”,的“干”和“元”两个字合起来,说“大哉,乾元”“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把一个问卜的事件,解释成天地创生的“形而上学”,真是匪夷所思了。这完全不是训诂。你要达到这么活泼,也就是说,看到文章自己有自己的体会,这是圣人读书的方法。

   当然,我们生于后世,不可以全用这种方法解经,训诂是必要的。我只是说,第一点,我们可以利用古往今来训诂专家的研究成果,善用之,已经足够了,不必叫人人都当专家。第二点,儿童时期以读经为重,解经可以稍缓。有的人以为先要训诂通,才能读经;如果不解经义,读经就是无效的,甚至以为我们推广读经,是教人读一辈子都不去解,而反对读经,那都是误解。我只是把问题分开来,想把求学的时机安排得恰当一点。如果有人一定要先把训诂学弄通,再读经,也没有关系,一定也会有成就,只是我不推广就是了。

刘师问:教授,第三个问题,您觉得像《论语》这本书,我们读到什么程度就可以读下本书了?

 

  王师答:最好是读到全文会背。全文会背有两个方式:第一个是你分篇都会背了,第二个方式是包本,整本会背。有的人是没办法等到整本会背,他分篇会背就可以往前面走了,但是我的书院的学生要求他整本会背,才算过关。

  〔刘师:但是他背了下一本过后,前面又忘了。〕

  当然会忘,但再复习就好,何以要让他包本,其实也是为的让他多复习。一辈子只要背过一遍,可见是复习得几百遍了,功力在身,以后纵使全部忘了,都没关系,何况我们还可以一辈子时时复习?所以读经的孩子,在初起读经时,背书的时间用得比较多,复习的时间比较少,他越背越多的时候,要复习份量愈来愈多,几乎要占到一半。他要保证一个星期内,一定要把十几本书复习完一遍。所以每天都要花两三个小时复习。一直复习,复习到终生不忘。到书院,我要求大概一个月把所有已背过的二三十本书复习一遍,所以每天至少要花一个小时,复习的时候,他可以不看书背诵,也可以看著书念,其实,复习不只为了防止遗忘,当他一面解经,一面复习,或者全本解过以后的复习,会常会有灵感,有突如其来的领悟,以至于融会贯通,以经解经。所以复习变成不是只有在那里空口念,现在的私塾的孩子年纪还小,他复习的时候似乎只是复习那些文句,简直就是“念呪”“口歌”,。但等到他开始解经以后,意境自然不同。有些人说,那何不一面读经,就一面解经?我常说,时间难得,机会易失,恐怕读经量不够,误了终生,至于理解的开发,我们只是暂时搁置而己。

  我也没有教过私塾全天候读经的孩子,但是我都从道理来想人生该怎么做。道理想对了,你走下去一定按照道理出现结果。但是也不可以太执着,因为当你道理推行得不方便的时候,要再想一想这个道理对不对?要不要有所改善?我就是这样子,所谓“闭门造车,出而合辙”,“闭门造车”就是大家都应该知道它的意思,那个“辙”就是车轮碾过的痕迹,苏轼那个“轼”,你站在车上,身前握着那条横木,苏辙的辙,就是轮子,或者是轮子碾过的痕迹,所以苏老泉把他的孩子都用车子来命名。辙是车轮碾过的轨迹,古代都是泥土路,一辆车的轮子碾过,就会留下印痕,愈来愈多车子经过,那痕迹就越来越深,叫做“轨”,轨字是由“九车”会意啊,九是很多的意思。现在的火车铁轨是凸出来的,以前的车轨是凹进去的,辙一成了轨,你的车轮一定要跟这个辙的宽窄相合。造车子的人当然都要先知道辙的宽度,他造的车子才能派上用场,要不然一上路就要颠覆?但是造车子的人并没有在路边造车啊,造车的人都在家里关起门来造,叫作闭门造车。但是这个车子放出去外面,刚好跟车辙相合,为什么?因为他懂得道理。他如果连辙的道理都不知道,连辙是几尺几寸都不知道,他闭门造车出不合辙,车子翻掉了。

  那我刚出来推广读经,我去哪里看案例呢?没有可以看啊,所以我是闭门造车,我都是自己想的,但是我一放出去刚好合辙,刚好合乎教育的道理,(先生笑)所以我是“闭门造车,出而合辙”。但凡事不可以自信太过,我们还是要以谨慎的态度,一面付诸实践,一面观察反省。我教读经教了二十几年,虽然我教的是业余的,但是二十年前只有业余读经班。我还没有开始推广读经就开始教读经了,所以任何人都没有我教得这么久。(先生笑,众鼓掌)我愈教,愈觉得我的方法是对的,凡是按照我的方法做的,后来孩子都有成就,凡是不听我的话的,都后悔。(众笑)

  〔刘师:实践出真理啊。〕

   这句话不对!(众笑)应该是智慧出真理!实践是检验真理,实践是证明智慧,实践不能出真理。所以不管做任何事你都要先明白道理再去做,治国也是这样。道理不明白,如果你按照错误的道理去治国,国就被你治坏了,不是吗?这我们眼前就可以在全世界看到的。

 教育也是这样,也有其道理,我们要按照教育的道理去办教育,这是我常讲的话。什么叫教育的道理?很少人去思考,都是依照社会上的风气办教育,也可以说是依照国家的体制办,而国家体制是依照世界的主流建立。我一直说,我不是说国家的体制、世界的主流一定不对,但是你要告诉我,它到底对不对。如果教育学者和老师们说“我也不知道它对不对”。那不是糊涂吗?我的思考很简单,但是很少人能进到这个门径来思考问题。这是一个思考的法门。就是对任何事情都要先想它的道理在哪里?先把理弄通,所谓教育的道理,我们现在说教育的目的就是开发人性。我们从人性的内涵和发展的程度,来思考教育的规律,则不外教育的时机、教育的内容和教育的方法三项,时机怎么把握,教材用什么教材,然后用什么方法,讲起来道理每个人都知道。

 如果反问为什么道理是这样,为什么说那些教育学者并不懂道理?在这里我们要知道所谓学者,不一定是懂道理的人,他们往往反而是最有偏见的人。譬如这个时代强盛的国家是美国,因为它的强盛,所以我们就相信他们。其实这是不对的,强盛并不一定可信,因为强盛也会衰退嘛,只有道理是永远可信的,对了就对了,永远对了。请问你做人,或者你治国平天下,你是要跟着强盛走呢,还是要跟着道理走呢?

  何况我们教育,更不可以跟着风气走,应该跟着道理走,要跟道理走,首先要从时代的惯性中有所觉醒。没有自己的觉醒,一个人如果是不自觉,他就等于没有活过,他的头脑就是蒙着的,永远是糊涂的,大家往哪里走他就跟着走,随波逐流,浪生浪死,这很可怕的!。

 如果遇上好的时代,教育的风气可能是合乎道理的,百姓们很有福气,可以都不要管,反正就是交给风气,交给时代,大家怎么做,我们就依照着那么做,孩子就教好了,这似乎是我们的福气。其实这不是真的福气,这是“瞎猫碰到死老鼠”,纵使碰到了,你心里也不能安。

 何况所处时代如果很差呢,岂不都跟着走错了?所以人要自觉,才能保障不会走错路。如果错了,也很快知道错在哪里,很快就能改善。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是胡里胡涂,人云亦云的时代,所以我演讲最主要不是在讲怎么做那些实践,而是在讲我们应该怎么思考。但是,教思考是大家不喜欢听的,他们常说:“你告诉我怎么做,我跟着做就好啦。”(先生笑,众笑)刚才说,他即使因此做对了,还是糊涂的。因为如果只是跟着做,他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要走的路,那如果后来又有一个人来讲另外一番道理,大声疾呼,有很多人跟着走,也难保他不立即也跟着走了。所以每个人都要明白地自已告诉自己“这是我真的要走的路。”

  如果有人认为读经是他真的要走的路,他来读经,我很喜欢,很安慰、很敬佩。而如果有人走别的路,他是因为经过思考,以明白的心去走别的路,这种人我也很赞叹。总之,凡是曾经自己反省的,认为对的,去走,都是有意义的。但是,你想一想,这一百年来的中国人,你如果真的问他:你想过吗?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那些人都很心虚,像五四运动那些人他会很心虚。第一点,他不敢说他想过了,如果他想过了呢,他说我是因为很激情,我为了救国,我很讨厌近代的中国人,很讨厌现代的中国,我们赶快救中国,我才用这种方法,他一定会告诉你那不是真正的中国要走的路,这只是一时的激愤之法。我们就可以告诉他,并告诉自己,一时的激愤之法不能行之百年千年,反而会贻害百年千年。所以他们不敢说他们是想过的,因为他们明知自己心里是急切的,而救国是不能急切的。又,如果我们问世界上许多政治人物:你是真的爱国爱民吗?他们很可能不敢承认,因为他们明明知道他是在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所以这都是自欺欺人,良心不安啊。

毛师问:教授,请问一下,孩子们在读新书,就是读新功课的时候,后面温习功课的时候是不是都需要很准确地指读?

 王师答:不必认真地指读,尤其在复习的时候,更不必要。复习就随便看就好,尽量不要用眼睛,眼睛不要用太多。纵使是平时读经,也不必整天指读,指读容易近视眼,偶尔指读可以,不要维持太长时间,因为如果短距离的注视维持太长时间,眼球的水晶体会失去弹性,就近视了。指读的目的,第一,为了认字,第二为了集中注意力。

  我们现在先说注意力,小孩子不需要太早培养注意力,愈小的孩子愈是不注意就学到了,注意力强了,他灵感就少了,所以不要太早催熟孩子的注意力。注意力不要太早培养。一个正常的孩子,他的注意力到时候自然就会集中,等到一个人要靠注意力集中学习的时候,他在“摄受”方面的能力就比较笨了,所以最聪明的人是不注意都在学习,或者他一心多用,所以我们学堂里每个人读不同的书,是注意力跟灵感一起最好的训练,因为他一方面读自己的书,一方面又听人家读书,而不相妨碍。我们大人不行,大人们一定要用注意力才能学习,你一听别人读书,自己的就恍惚了,那你一注意读自己的书,对别人又听而不闻了。小孩子不用注意力,他观照的范围是比较全面的,所以不要太早完成他注意力的训练,不要太刻意用指读来训练注意力。

  第二点,指字有可以提高认字的效能。一般家长很紧张,希望孩子早一点认字,认字是可以表现教学的成效,而且认字了还可以开展阅读,可以提早开发理解力,所以一般人认为认字很重要。我就认为不是那么重要。你少个三个月,慢个半年再认字都还来得及,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读经,不是阅读,阅读才需要认字。只要读经读下去,他迟早都会认字,你就不需要因为要认字,让他认真指读。偶尔提醒一下,指一指就可以了。

 〔毛师:教新功课的时候还是必须一个字一个字点着指着字才行啊。〕

  也不一定,看他认字不认字。如果不认字的孩子,是需要他指指字,可以提早早认字。但,大体不认字的孩子年龄小,他的眼睛的能力越小,最好不要太过劳累。所以我是不很赞成指字的。或说我是不强调、不强迫指字的,要指也可以,不指也可以,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读经,读得多,背得多这是重要的,其它都是搭配,不要喧宾夺主,搭配的事情看得太严重,整天到晚盯着这个东西,老师也累,学生也累,并没有提高读经的效果。

  〔毛师:自然的状态就行。〕

  对对,自然的状态最好,孩子认字是随便认的,认得快点慢点是没有关系的,反正慢半年一年认字也无所谓,因为我们不想让孩子阅读太多。他如果认字就想阅读了,而阅读多了,反而心思涣散了,他不读经了,这样子,得不偿失。(先生笑)要阅读还不简单吗?阅读实在太简单的事,所以简单的事都放在后面,学才艺也是简单的事,都可放在后面。但是锻练身体就不可延后,你不可以说我读三年书再练身体,所以体育是读经之外,首要的必修课。

〔毛师:这个每天都在做。〕

   我说读经私塾的各种课程的安排,就好像一个同心圆,把读经摆在核心,往外第二圈就是体育,阅读就远一些,在第三圈,才艺更远,是第四圈,功课是最外一圈。

〔毛师:那书法一般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呢?〕

   我的书院是一定要写书法的,但在私塾,如果条件不足,不教书法也没关系,但如果有人指导,八九岁以上,就可以写书法了。但不必用太多时间,一天不要超过一个小时,两三天一次也可以。

 〔毛师:孩子是到了什么年纪比较合适?〕

  要写书法,说几岁开始?我说两岁就可以开始写书法,像拿扫帚一样,拿大笔写书法,随便握笔都可以,但是要看着名帖写。那时候不写书法也可以,但要让他看字帖,让他眼界高。三岁、四岁、五岁、六岁,随时开始写书法都可以。最好到八岁以后。为什么呢?因为书法用毛笔字,他要悬腕,要控制那软软的笔,还要注意笔法和结构,是很难的。所以,假如我来教学,我可能会十三岁之后才教书法,因为那时候的心智发展比较成熟,一两个月就两三年的效果,你干嘛要那么着急,白费力气!我那个朋友国际有名的书法家杜忠诰,他是上了师专,也就是十六七岁才开始学书法,到了二十几岁才开始认真地写,他都可以成国际大师。他也没有说我若从小学开始学,就会更好。

〔何师:这个我讲一下,你看我们以前的大画家,没有谁在小的时候学画画的,后来却有传世之作,而我们现在遍地都是小画家,结果年龄一大啥都没有。〕

 就像作文,也是这种情况。

  〔何师:我觉得时机很重要,就是到了时机的时候,该干这件事情就干这件事情,不该干就算了。〕

 作文也不要训练,不是从小训练作文以后就成作家,是他先有学问。

 〔何师:更不要训练,这个更没得训练。〕

  不需要,有本就有末,“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务本”就是读经,读经就是多读多读。

  刘师问: 三岁之前的小孩子可以用闪卡认字吗。

  王师答:也可以做做,但没有做也没有关系,赶快听经读经比较重要。但是,偶尔给他游戏做调剂,把闪卡当游戏,不必当真。你三岁认字,我五岁认字有什么关系呢?差不了多少嘛。但是,如果读经,你三岁开始读跟五岁开始读就有差别了,而且差别一辈子。

  有些家长或老师很看重小朋友的认字能力,认为识字以后,背诵能力也提升,如果这样倒可以提前识字,但我看并不见得,那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提早多认一些字,让家长高兴一点是可以的,但你认为提早认字将来就成为学问家,不一定的!

  但是,读经读多了,将来成学问家的机率是比较大的。要把本固住,经典读多一点,又聪明,将来智慧一辈子用不完,将来要学才艺不是太困难的。省下多点时间、精神、力气,多读经吧。

附:(2013/05/21 四川农业大学都江堰校区早餐谈话)

  我们去看注解、去理解文义,这是知识型的学习,知识型的学习是会耗费我们的精神、力气的,所以,我们看到知识愈多的人,往往头发愈白。但是,如果用背诵的方式,把文章储存在心里,在日常生活中每每忽然间会有一两句话跳出来撞击心灵,让我们欣然会意,这不但不会耗费心思,反而可以养生。而这种理解才是最深刻,最真实的,这叫“契悟”,这是老天的工作成果。

  这是一种人生很重要的能力,叫“酝酿”,人在儿童期,无心而学,无心就是不用意识,而下意识、潜意识活动力比较强,就好像老天在我们心里默默地工作着;愈长大,我们的“意识”越强,就是人为之力用得多了,老天就渐渐地远离我们了。我们应该把意识这一面稍微减弱,尽量维护那老天的能力——灵感——灵敏的感应。所以,儿童当然以读经为主,即使是成人,除了看注解文之外,最好还是保持读经的习惯,时常温旧书。

(责任编辑:田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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